西市药行街的早市散得迟。雨从夜半下到近午,青石板上汪着一层水,脚一踩,泥浆从砖缝里挤出来,把布鞋边染成灰褐色。宋晓从东头新店出来时,袖里揣着半包昨日在茶行买的祛湿茶。茶纸外面裹着一层油布,拿在手里还带点潮气。他没带大伞,只有一把旧竹伞,伞面泛黄,竹骨上缠着细麻线,撑开时伞骨响了一下。
街上各家药铺正卸货。几辆板车靠街停着,脚夫打着赤膊,肩上搭件脏腻布巾,把一麻包一麻包的货往店后搬。宋晓走得不快,眼睛落在那些车与脚夫上,也落在铺面门板上新贴的签子上。有贴红签的,有贴黄签的,还有光包着绵纸、不露字的。他走走停停,在一家熟惯的药铺前立住,收了伞,侧身进去。
这是一间门面不大、坐南朝北的小铺子,掌柜姓唐,五十来岁,同宋家做过几回小生意,面熟。唐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一杆小戥秤,见宋晓进来,忙放下秤杆,起身招呼:“少东家今儿得闲。”
宋晓把油布包放在柜上,没急着拆,先朝药斗架上看一圈:“来问问市面。”
“问哪一味?”
“当归。”宋晓说,“这一向走市怎么样?”
唐掌柜转进里间,取出一个竹笸,上头盖着油纸。他揭开,拿木夹拣出几段当归,排在柜台上:“少东家您瞧,当阳过来的,片子切得匀,柴性足,油头也不差,只是这阵子走得安静,一进一出都不见起大浪。”
宋晓取过一段当归,放在掌心,慢慢揉开。药段外皮极薄,油痕在掌纹里润开,细细的一层,不黏。他低头看那切面,想的是万和堂库里的当阳货,颜色还要深半分,油头更紧,可底味不差多少。他问:“来路谁家?”
唐掌柜朝东边努了努嘴:“不好说。收货的伙计讲,送的人面生,贴的是野禾的黄签,拢共送过几回,量不大,货却叫人挑不出大错。”
宋晓松开那段当归,让唐掌柜包起来。他没拿,又从袖里取一张绵纸,把揉过的那段重新放回竹笸,只留绵纸折好,揣回袖中。唐掌柜要给他称几两,他摆摆手:“不用。买过了。”
唐掌柜仍在那头念:“这段子成色是好,您要配汤头,还是蒸肉?我另挑几段油性足的……”
宋晓已经走到门边,撑开竹伞,回头笑了一下:“改日再来。”
雨比方才又密了一层。宋晓出了药行街,掌心的当归粉还沾着,混着雨水在指缝里打滑。他攥了攥手,把纸伞往南边斜了斜,沿街往南走。路两旁的茶摊、香铺、布行都半关着门,檐下水帘子一挂接一挂。他一路走,一路把那句“野禾的黄签”在心里翻来覆去。那黄签他见过,也知道出自谁家,只是头一回听人这样明白地说出来,来路不经过脚行。
他下了南街口,把伞往回收了一寸,就看见药膳馆外的那棵皂荚树底下,停着一辆旧板车。板车不宽,车轮上缠着草绳,轮槽里糊满黄泥。车斗上盖一块油布,四角用麻绳扎着,边缘却露着半只竹箕,箕沿上还沾着没磕净的泥封。两个男人蹲在车旁抽烟筒,烟从斗里冒出来,又被雨压回地面,沿着水渍慢慢散。
宋晓没看第二眼。他收伞,推门进了药膳馆。
馆里湿气重,灶间炖着汤,药味和蒸汽混在一处,迎面扑一层。他拣了靠后厨口的位置坐下,放下伞,把外衣前襟抖了抖。跑堂的来抹桌,问要点哪样。宋晓说:“时令炖汤一碗。”
汤是先前就炖在灶上的,不多时就端上来。汤碗是青斗碗,汤色微黄,面上浮着几粒红枣,几片薄薄的姜,一截切了斜刀的党参。宋晓先舀一口,含在嘴里,没急着咽。汤底有当归,补味在后头,不先声夺人。他把整碗汤慢慢喝完,才抬头看后厨。
后厨口只挂一道蓝布半帘,水气从帘子下头漫出来,迷迷濛濛地裹着人。帘后有人走动,刀起砧板响,不紧不慢。宋晓放下碗,擦了擦嘴,朝柜台后一个年长的管事点头:“这汤里当归好。哪路的货?”
那管事四十来岁,面白,下巴上留一把薄须。他正给一叠竹牌归位,闻言笑了笑:“都是东家定的路数,一锅一锅照方子抓,不散卖。”
“东家哪一位?”
管事摇摇头,仍笑着:“东家轻易不露面。我们这间馆子开了这些时候,我也只是隔远见过几回背影,没说过话。”
宋晓把铜钱搁在桌上,又问跑堂:“你们后厨,这时辰还进不进药材?”
跑堂的擦着手:“进。隔些日子新到一批茯苓,要蒸了切片,东家已经叫脚行把地方腾出来了。”
宋晓点点头,没往下问。那两个蹲在外头抽烟筒的人进来送竹箕。竹箕是空底,只边角沾着药渣,像是刚从后厨倒换出来的。两人把竹箕搁在外廊,没进灶间,只跟管事点了个头,又回雨里去了。板车走时,车轮从水洼里碾过去,把地上落的一张黄签带出老远。宋晓撑着伞走到门边,回头望了一眼。馆后屋檐的角上,一方黄签垂着,边角早被水打得透湿。他走近两步。那签子半贴在檐木上,墨字被雨水洇开,只剩“野禾”两个字形还能辨出。笔画窄长,转折干净。那字迹他认得。他见过这人写的字。
他停在雨里,没有去揭那张签。伞面上的水珠子顺着竹骨往下滑,积在泥地里,一步一个印。手指上当归粉的油膜还在,贴在指腹上,怎么搓也搓不掉。他越走,那点油膜往骨头里渗。他把伞柄换了只手,在衣摆上擦了一把,想起江予夜里湿着衣裳回来时,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半寸,脚后跟先着地。那步子他认得。江予没提过南街的药膳馆,可那步子却到过这儿的檐下。
东头新店后堂里,灯点得早。天光让雨蒙着,暗得很。后堂连着前铺,中间只隔一道薄板门。江予坐在条凳上,把城南仓取回的一叠货单摊在膝头,一页页对。老全站在旁边,手里攥着块旧封泥,灰扑扑的一团。
“这多出来的一道,怎么回事。”江予没抬头,手指点在货单边上一道极淡的炭笔痕上。
老全凑前看了看,搓了搓脖子:“我早上取单,见账面被人动过。出仓件数都数过了,还是原来那些数,就是边上多了一道印子。许是昨夜有人在仓里照单点了货,写得急,没擦净。”
江予把货单折了三折,压在案上。外头雨声急起来,打在檐瓦上,像往里赶。他说:“城南仓的单子,出仓记两道,一道在仓,一道在庄。今晚起,单夜送,不隔宿。”
老全应了一声。江予从袖里摸出那块旧铜牌,拿在手里翻了一翻,又放回袖中。他站起来,走到后堂门口,朝外望一眼。冯掌柜正端了茶进来,步子轻,茶盘上搁着两盏粗瓷杯。
“东家,早起有个熟客来问野禾。”冯掌柜把茶放在案上,低声说,“问东家是谁,问得客气,口风倒像代人打听。”
江予没接茶,重新坐回条凳,把货单又打开。他问:“人什么样。”
“四十上下,灰布衫,脸蛮白,说话慢。来铺子里先看货,后看价,末了才绕到野禾上头。我回不知道,他也没再问。”
江予没吭声。他拉开案下抽屉,取出一本空册,把城南仓那几页单子上的数一行行誊上去。老全和冯掌柜对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江予写完,合上本子:“这段日子,铺面晚半个时辰上门板。前头多留一盏灯。”
他抬头看冯掌柜:“有人若问东家,只说东家不在,由掌柜的照应生意。问野禾,半个字不能露。”
冯掌柜应了声,又端了那盏没动的茶出去。老全走到门边,又回头:“那多出来的一道印子,要不要再查?”
江予把袖里那叠单子往案前一推:“查是查不出人的。把仓口换把锁,旧钥匙收回来,石头明早过来取。”
老全点头,转身去了。
雨越落越急。天井里一只破木盆接不住水,满出来,沿阶往下淌。江予仍坐在后堂,把铜牌从袖里摸出来,拿在灯底翻过去。铜牌边缘磨得发亮,花纹被汗蚀浅了,只剩一只半藏的虎爪。他把铜牌收回,没再叫人来。后堂里只剩雨声,和算盘珠子极轻地磕碰的响。
宋家外账房在西侧偏院,一溜三间,门窗都窄,外头种着两株半死的冬青。二管家从正院出来,过了穿堂,在账房外头停下,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。里头一个外账先生听见声,摘下笔,迎出来。
“二管家,您这风里来雨里去的……”
二管家没进去,只斜靠在门框边,往廊下看雨。雨珠子打在青石沿上,溅起的水花不落在门槛内。他看了一阵,才说:“野禾那事,不必压。万和堂前日差人来递了话,说野禾是江家外账,单子从城南仓出。你们在账房、茶铺里放风,只说‘野禾的黄签,原是江府偏线那头漏出来的’,不要说满。”
外账先生凑前一步:“已经有两个老掌柜在问,说市面上传得难听,问我们知不知道底细。要不要给少东家透个风?我看他今日在西市转了大半日,约莫也听见了。”
二管家摇摇头:“不用。”他顿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又收住了。檐下一阵风扫过来,把冬青叶上的雨水甩进廊里,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少东家今晚回来没有?”
“还没。听门房说,往南街那边去了。”
二管家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少东家若问起野禾,你只摇头。别的,让他自己查去。”
他回到自己案前,撩袍坐下。案上堆着几摞旧账,最上头一本是今年新簿,折角压得很深。他翻开,拿笔蘸了墨,在页边写了个记号,又把本子合上。外头雨声嘈嘈切切,落在冬青叶上,沙沙地响。他像听不见,只把笔架正了,又去翻下一册。
宋晓回到后屋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。雨没停,只是细得只剩半空里飘的水气。他脱了外衫挂在门边竹架,袖里那包桂花糕被雨气浸得边角发软,油纸包上洇出几道浅褐色的印子。他拿在手里掂了掂,掀起帘子进了里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