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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第120章 野禾的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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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予正临窗看雨。窗没全关,只支起小半扇,一截窄窄的雨线从檐角垂下来,被风带着偏过来,扑在窗台上。他听见纸包搁下的声,回过头。宋晓站在灯下,外衫没穿,只着一件青灰里衣,襟口微潮。他把油纸包往江予手边一推:“路上顺手带的。”

江予低头看那油纸包,折口上系着细麻绳,打着个活结。他拉一下绳头,纸包散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桂花糕,黄澄澄的,面上撒着细碎桂花,甜香被雨气一压,发沉,不飘。他取出一块,托在掌心里,递到宋晓嘴边。

宋晓没接。他目光偏开,落在那扇半开的窗上,说:“我不饿。”

江予的手僵了一下。那桂花糕有些松,在他手里轻轻一颤,掉下一小片桂花渣。他没再递,把糕放回油纸包里,指节压着纸包边,慢慢收紧。纸面上立刻起了几道折痕,一道斜着一道,像被谁用指甲刮过。他把纸包重新裹了裹,麻绳没再系。

两人对坐在灯下。那包桂花糕隔着半张桌子,油纸上的水印子慢慢洇开,把纸面染成一块一块的浅褐色。灯焰不高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谁也没去拿那糕,谁也没说话。

外头雨密起来,打在檐上,一阵紧过一阵。风从窗缝里钻进,把灯焰吹得往门边斜,又自己正回来。宋晓先动了一下,把手从油纸包边移开,往自己那侧收了收。指尖在桌沿上留了一小片湿痕,像水,又像熬过的药汁。他低头看那包桂花糕,糖霜在油纸面上洇开,桂花星子沉进缝里,成了一粒一粒的点。他喉咙动了动,说:“这雨不算大,就是下得长。”

江予没接。他仍侧着身,面朝那扇半开窗。雨点斜斜地打进来,落在窗台上,又溅到江予的手背上。江予没擦。过了一会,他伸手把窗子推上一点,只留一指来宽的风口。那风口里夹着雨气,像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凉。

“你今日在西市,走得多。”江予说。声音不高,被雨声压住大半,听不出情绪。

宋晓没应。他看江予仍不转过来,只看见那道从后颈到肩胛的轮廓,在灯下绷着。江予的衣领半潮,贴着脖子,边缘被夜色染成更暗的颜色。宋晓把目光收回来,落回桂花糕上。那油纸被江予捏过的折痕还没有平,一道道泛着浅黄,像老账册的折角。

“药行街比往日冷清。”宋晓说,“有几家铺子连灯都只点半盏。人都说这阵子雨水多,货走得慢,只有几味药还动。”

“哪几味。”

“当归。”宋晓停了一下,“还有茯苓,都走得动。”

江予的手指在膝上轻点了一下。他侧过头,只偏过一线,没看宋晓,望着灯焰外边那圈暗处:“你倒是看得细。脚行不肯走的货,也有人敢接。这雨要是一直落,药更容易潮。早卖早清,倒也不奇怪。”

“我见药行街东口倒干净一辆推车,车板上全是空竹箕,泥封还没干。就是没见脚行的板头,出来两个生脸,事不隔夜,走得急。”宋晓说。他声音平,像在说旁人家的生意。

江予这时转过来。他看了宋晓一眼,目光在那包桂花糕上停了一停,又移到宋晓脸上。宋晓的眼角沾着一点没干的雨水,被灯光一照,亮得有些尖。

“你是在查我。”江予说。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稳,像早在心里过了很多遍。屋里沉了一下。外头的雨反而更响,砸在门前的石板上,响成一片,连屋梁都像在跟着颤。

宋晓没否认,也没点头。他端起手边那只空杯,里面还有小半口凉茶。他喝了一口,放下,说:“我在查野禾。”

江予没动。他像把宋晓这句话咽下去,又吐不出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野禾不是你想的那样。但还不到时候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宋晓说,“所以我不问。”

他不再看江予,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刚才掉的一小片桂花渣。那点碎屑已经沾了水,黏在他指尖,金黄的,不起眼。他把它放在油纸包不远处,没丢。然后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了两步。江予的手在膝上收紧了,抬起来,又放下。

“这么晚了,你还要出去?”江予问。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稳,像从很平的水面底下裂开一道细纹。

宋晓停住。他背对着江予,肩线半湿,在灯影里显得薄。他摇了摇头:“不去。我去外间把湿衣裳晾起来。这雨夜里不晾,明天全得起潮。”

他走出去。帘子落下,又飘起来一点。江予坐在原处,一动不动。他耳边只剩雨声,和帘子外极轻的衣料擦过门框的动静。那包桂花糕还摆在桌子中间,油纸半散着,其中一块被他的指印按出一个小窝,四周的糖霜裂成几道细纹,像一张被谁碰过的脸。

宋晓回来时,手上空着。他没打伞,只是披了件旧外衫,衣摆往地上滴水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和江予隔得比刚才远了些。灯焰已经矮下去,火舌发蓝,照得两个人脸上都有半片阴。宋晓伸手挑了一下灯芯,亮了些,又像是没什么变化。

“你也没吃。”宋晓说。

“我不饿。”江予说。话一出口,他自己也顿了一下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雨从半开的窗缝里扑进来,绕过灯,把桂花糕的甜香冲得断断续续。那甜味混着湿气,闻久了,竟有点像药。

江予仍看着他。灯焰矮下去,又在风里自己颤起来,照得江予的眉眼忽明忽暗。他伸手,把油纸包拉到面前,打开,取出一块桂花糕,掰成两半。一半放在自己这一侧,另一半往前推了推,推到宋晓手边。

“吃不吃随你。”江予说。声音有些哑,像被雨气浸了一晚上。他自己拿起那一半,送到嘴边,咬了一小口。没嚼几下就咽了,喉结滚了一下。他不再说话,只低头看手里剩下的小半块,桂花渣从指缝漏下去,落在桌面上,像一层细金屑。

宋晓盯着那一半推过来的桂花糕。整齐的掰口上还看得见细密的糖霜,边缘被江予指尖压得微湿。他没有伸手。

“你手冷。”江予说。话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掉。

宋晓一顿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发白,指尖上还沾着早先在西市绵纸上揉开的当归油痕。他把手缩了缩小半寸,终于还是把那半块桂花糕拿了起来。拿得慢,像在等江予再说什么。江予却只看着他,把剩下那小半块也吃进去,又慢慢把手指上沾的糖霜擦在油纸边。

两人都没再提野禾。可那两个字像早就落在桌上,混在桂花糕的糖香与雨水的腥气里,不散。外头的风从窗缝往里钻,把帘子掀起一角,又落下。

江予站起身。他走到窗前,把窗子完全掩上。回转身时,半边身子落在阴影里。宋晓还坐着,手里捏着那半块糕,没吃。

“明日我还要去趟城南仓。”江予说,“你若不放心,就同去。若不去,也别再一个人去西市问人。”

“我若偏要去呢。”宋晓说。

江予没答。他走到桌边,把油纸包重新折好,折得比先前紧。纸边被他压出一道平直的痕,像一封信的口。

“那你就去。”江予说,“只是别像我这样,什么都只信自己。”

他说完,把折好的油纸包放在桌角,挨着灯盏。灯焰被带起的风一扇,往宋晓那边倒了一下。江予没再坐回,只半靠着桌沿,离宋晓两步来远。两个人一高一低,都没有动。

雨还在下。檐下积的水满了,从一段瓦口冲下来,泼在阶前的青石上,啪地一声,又散成好几股。屋里极静,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爆出的极细的噼啪声。

宋晓这才咬了一口桂花糕。味道很淡,不甜,像掺了水。他咽下去,把那半块放在自己这一侧的桌面上,没有吃完。

“江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江予偏过脸。

“野禾底下,有没有不能见人的东西。”宋晓问。

江予没有马上应。他抿着嘴,目光移到那包折好的桂花糕上,又移回宋晓脸上。过了好一会,他说:“有些事你现在不该问。”

这几个字落下来,比外头的雨还沉。宋晓没再问。他慢慢把外衫拢了拢,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。灯油快见底了,火苗越来越短,满屋子的影都在往墙上褪。江予走到灯前,取下灯罩,没有去挑灯芯,只是把灯往宋晓那边又挪了半指。那一点光便斜斜地铺在宋晓手边,像替他挡了一小块暗。

“歇吧。”江予说。

宋晓没有马上动。他坐了一会儿,把外衫拢紧,慢慢起身。经过桌边时,他伸手拿起那半块桂花糕,托在掌心,又轻轻放回油纸包旁。油纸边角翘着,他没有再碰。江予仍站在灯旁。灯芯跳了一下,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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