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防潮的姜糖。”他说,“你带着。外头雨又大起来。”
江予没接,只站直了:“晚些还要去城南仓看装车。”
宋晓也不劝,从灶边取过一块布擦手:“要走也吃一口再走。后头还留着一锅米汤。”
外头雨声把后厨里的柴火味、药香都压得低低的。药香跑不起来,窝在屋檐下,混着锅里那点热汤气,又湿又暖。江予在宋晓旁边站了片刻,点点头。
宋晓便去盛了一碗米汤,稠得很,面上凝着一层米油。他端过来,自己没喝,朝江予一送。江予接过,一口一口喝下去。米汤的热气沁进喉咙,那股凉雾才算散了。碗还回去时,宋晓又在碗沿上按了按,像要把碗再推给他一次,但终是接过去,搁在水盆边。
“城南仓路滑,叫车慢些。”宋晓说。
江予嗯一声,朝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住,从袖里掏出那包姜糖,回头看一眼。宋晓还站在灶前,勺子伸进大锅,搅得米汤慢慢转。他背对着门,衣摆下摆沾着湿气。江予没叫他,只把姜糖重新塞回袖中,跨出门去。外头雨丝斜扫进门框,几滴凉点落在颈后,他缩了缩肩,没有回头。
两人乘的是宋晓叫来的一辆旧马车。车里一股湿稻草气,车帘浸了水,沉甸甸垂着。外头雨势稍小。宋晓坐在对面,偶尔掀帘往外看。街两旁店铺大多下了灯,只有几家门前还挂着油灯,灯晕在雨里化开,一圈暗黄。出东头巷口时,车轴碾过一个水坑,车身歪一下,宋晓伸手按着车壁,笑一声:“这车有意思,车轴没断,车帘先淹了。”江予没笑,只把湿透的下摆往脚边顺了顺。
到城南仓时,雨已经细成了毛。老全和几个伙计正给夜运车加盖油布。车没进院子,停在后门外。油布一铺上去,风从四角往里钻,几个伙计压不住,老全骂一声,让人再搬石头来。江予下了车,先不进去,绕到墙根查看昨夜卸下的药材。
廊下三包黄芪外层包纸已经透湿,摸上去软塌塌的。他皱了皱眉,让人把这三包单独搬进账棚。又走几步,看别的货。靠墙一堆都用厚苫布盖着,只底部浸水,摸着没有大碍。他放了心,才转回账棚。
账棚里点着两盏马灯。火被风吹得晃,人影子拉在地上,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三包黄芪已经排在青石地上,底下一层棉纸吸饱了潮气,变成深褐色,贴着黄芪条索。江予蹲下来,一包一包拆,让人另取两个竹筛,把好的与坏的一块块分拣。
宋晓脱了外袍,搭在一旁木杆上。袍子已经半湿,挂在杆上往下滴水。他也蹲下来,挨着江予一起分。两人都不说话,只剩黄芪根摩擦筛底的沙沙声,和账棚外雨落在苫布上的闷响。
宋晓手快,一边把好的朝江予手边的好筛里丢,一边把自己分出的坏块堆在脚边,嘴里也不停:“这黄芪泡得浅,剥掉外皮还能用。你把挑出的坏块都递我,我这边手快,顺手就归堆。”江予不言语,只拣得极细。他拿在手里先捏,再掰一截看芯子,芯子发白的放进江予手边好筛,发粉的放进宋晓脚边那只坏篓。宋晓那头更快些,有些拿到手也不细看,好块就朝那只好筛抛去,坏块顺手丢进坏篓,抛完又把自己脚边的坏篓往旁挪了挪。两人面对面,中间一堆黄芪根,越拣越少,裸在灯光下的根片像夜里开出的一条土黄浅滩。老全端来热茶,弯腰递到两人手边。宋晓先端起来,喝半碗,下巴上沾了一滴,也没在意,把碗朝江予一推:“你喝。”
江予没接,低头继续拣药。宋晓啧一声,把茶碗放在地上:“凉了可不好。”江予又拣了两块,才抬头。宋晓看着他,一肩细雨,袖口湿到小臂,那半碗茶在灯下已经不冒气了。江予放下药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水还热,微苦,落在喉口有一股陈茶的涩。他说:“不凉。”说完又把碗递回去。宋晓没接,只盯着他的手看。那手腕上几道白天被绳子勒出的红痕,结了细痂,灯光下格外细。他张了张嘴:“账的事,若有要凑的地方,我屋后还有几两私房。”
江予把碗放稳在地上:“不用。”
宋晓不说话了。他低下头,把才剥下来的几片黄芪老皮团成一团,攥在手里,往脚边竹篓里丢。那一团皮没团紧,散开成几片,斜挂在篓口。他用的劲大,竹篓都晃了几晃。江予伸手扶住篓沿,把那几片老皮拨下去。宋晓的手还悬在篓上方,一刹两人手指差一点并在一处,又各自缩回,像都碰到了滚水。
老全在账棚门口等着。江予把分好的黄芪搬到架上,拍拍手上的泥,对老全说:“坏的那半明早天一亮晒,晒不出一层粉来就全丢,不是钱的事。”老全应了。江予回头,宋晓已经站起来,正从木杆上取那件半湿外袍,抬手一抖,水珠溅了一地。
宋晓把外袍披回身上,走到车边,替江予撩开车帘。那辆旧马车还停在雨里,车檐往下滴水。宋晓先一步进去,等江予上了车,才说:“先回东头。”江予靠着车门坐,把湿下摆卷到膝边。车一动,外头街灯从帘缝里漏进来,一道一道地晃。两人都不说话,只有车轮碾过水洼,泥水声又低又长。到后巷,宋晓先下了车,说去看一眼灶上的锅,拐进后厨。江予没急着回屋,绕到前头铺面转一圈,门板都上好了,货柜也遮了油布。宋晓从后厨出来时,江予正在前堂转完最后一扇门板。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后间歇息。
过了子时,雨细得只剩些飘着的水气。后巷静得很,只有墙外几片湿叶在风里翻。江予穿过前堂,推门进了卧房外间。
屋里点着灯,灯焰不大,拨得正好。宋晓坐在靠墙的木榻上,背抵着一只旧靠枕,手里拿了本书。见他进来,放下书,站起来走到桌边,把一个小盅从茶盘上端过来。
“你最近睡得太少。”宋晓说。
那盅里是梨汤,汤色微黄,去了皮的红枣和几片百合漂在面儿上,一晃便打转。盅身上套着细草编的护圈,端来还热,只在面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宋晓又取小勺,搁在盅沿。
江予坐下,接过小勺,舀了一口。梨汤清甜,梨肉已近化,入口只有一点渣。他把勺放下。
“甜不甜?”宋晓站在桌边,正拿一块干布擦手,低头问他。
江予说:“甜了。”
宋晓笑一声:“那不正好。”
江予不答。他又舀了两口,只觉那甜味停在上颚,不去。他放下半盅,往宋晓那边一推:“你喝。”
宋晓也不推辞,走过来,端起那半盅,低着头小口喝完。他拿袖口擦了擦嘴,把空盅端去水盆边洗。盅沿在木盆里一磕,水声就泛起来。江予望着他。人背对着这边,灯在身后,把他拉成一道窄窄的影,投在药柜上。柜子里各样药斗儿都没拉开,只那影子在木纹上轻轻转侧。
宋晓洗了盅,又擦过桌沿,回来时不再说账的事。他走到灯前,把灯芯挑高一点,屋里亮堂了些。接着把靠墙木榻上的旧垫子拍了三下,自己合衣躺上去,脸朝着江予。
“这屋今晚不锁门。”他说。
江予没动,也没应。宋晓也不等,侧过身,把一只手枕在耳下。外头风从窗纸破处钻进来,吹得案上几张账页边角轻轻掀动,一上一下,像谁在极轻地翻书。灯焰被风带着,往门那侧偏,又自己正回来。宋晓的呼吸渐渐匀下来,不到片刻便睡着了。他一只手垂到榻沿外,指尖离地不过半尺,像要探那木盆边没有擦干的几滴水。
江予坐回案前。他把门掩了掩,只留半扇,又放下外罩,搭在椅背上。这才从袖中取出白天江涛给的银锭包。旧布还湿着一层。他解开,把银锭一块块排在灯下。七八块,成色不算旧,面上印着江家铺号的记。灯底下看,一块块发着薄薄的青灰光,沉沉的。他取过账本,就着灯写:今借江涛名下若干,铺面作保,利随行市。写完,又另起一页,把偏线底账简目抄了一遍,放慢抄,一个字一句话都不含糊。
灯花爆了一下,细细地啪。江予抬头看宋晓。宋晓已经睡熟,一只手还垂在榻沿外,腕子细瘦,袖口卷过一折。他额角有层薄薄的汗丝,大约是屋里泡着梨汤的甜气。江予把灯送过去,用袖风挡着光,让光不落在他脸上。又站直了,拿过自己那件半湿外袍,展开,轻轻盖在宋晓腰上。袍子很薄,淋过几场雨,半干不干,有一股雨泡过旧布的味。宋晓没醒,只把脸往枕里埋了埋。
江予在榻边立了一小会儿。他拿起案上那封江林短笺,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又放回原处。然后坐回案前,把银锭重新包好,布角转了两圈,压在账本下。风又从窗纸破处钻进来,带进一股雨后的青苔气,吹得灯焰一长一短,差点把最上面那张账页掀走。江予伸手按住。
他看着宋晓垂在榻沿外的那只手,没去碰。过了一会儿,只把灯芯挑低,火缩成一线,屋里暗下来。外头廊下积水还滴着,落在哪里,一声短,一声长,像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慢慢地敲。
江予没有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