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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第117章 顺手的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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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晓把蓑衣挂到墙边木钉上,衣角滴下一小串水。他蹲下去,用指尖在积水里划了一下,又站起来往外望。

晨雾浮在河面上,白濛濛一层,把河岸和船都吞去半边。石板路上走来一小队挑夫,赤着脚,裤腿卷到膝上,肩上挑着空扁担。他们顺河岸往城南去,走到后巷口时,有个人朝这边张了一眼。江予认出其中一人脚后跟上有道旧疤,是宋家脚行的人。宋晓也看见了,没说话,只靠在门框上,把蓑衣下摆拧了拧。

那队挑夫从后巷口经过时,打头那人往宋晓挂着的蓑衣扫了一眼,目光落下来,又停住。后门阶边堆着几件昨夜卸下的货包,油布半掀,其中一包角落露出野禾庄的麦穗印子,被雨水泡得发胀,红得发暗。挑夫脚步没停,只朝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宋晓顺着他们目光看过去,也看见了那截露出的印记。他抬脚要过去,江予先一步蹲下,把油布角扯过去盖严,手上沾了一掌湿泥。

“进去说。”江予压低声音。

两人退回门里。宋晓靠在墙上,沉默了一瞬:“他们认得出那个标。”

江予没应,走到水缸边洗手。水瓢舀起来,慢慢浇在指缝间,浑水从指间流回缸里。他洗了半晌,才说:“他们看见的是你挂的蓑衣,和那一角油布,没直接看见货。但话传到临江,宋齐会知道野禾这条线跟府城有关。他只要回头把今早走城南这条线的脚行中人叫去一问,看见蓑衣的和看见油布的那两个人,迟早要把这事凑到一处。”

宋晓垂眼:“我昨晚回来时,不该从后巷停那么久。”

“你不停,他们也会看见。”江予甩了甩手上的水,拿布擦干,“野禾在城里动得越勤,越难一直藏在暗处。这关迟早要来,只是现在来得早了些。”

宋晓没说话,过了会儿,把手里那件蓑衣重新取下来,翻过来叠。草须子上的水珠子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下掉,在脚边积成一小片。他叠得很慢,像在借这件事稳住手。江予站在他身侧,把手里的干布递过去。宋晓接了,却没擦,只捏在指间。

“这批连翘成色好,”宋晓说,“过两日匀一半出来,保和堂和东头各上些。放久了香气散,成色也折。”

江予说:“好。”

晨雾开始往高处走,河面上的白气薄了,能看清近岸几块石头,石缝里长出几根青草,被水拍得东倒西歪。远处河心传来一声短笛,不长,就一下,像哪条过路船上的艄公在试气。宋晓往那边望了一眼。江予没望,只看着宋晓耳后一块没擦净的泥。他抬起右手,指腹贴上去。宋晓的耳廓热了一下,眼睫低下去。

江予的手慢慢收回来,指腹沾着一点湿土。他走到门边,把后门完全推开,河风直灌进来,宋晓衣摆向后一扬,又落下。

“往城南去的那队人,今晚还会回来。”江予声音很稳,像在数算一笔账。宋晓抬头,正对上他的眼睛,那里面沉着一点灰蒙蒙的亮。江予说:“你带回来的货,我会匀开,不让野禾的名字沾上你。”

宋晓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笛声又响了一下,比头一回近些,短促,带水音。雾散了许多,货船早已不见,只余空荡荡一条水路,直直伸到东边。宋晓望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那枝野棠,本该给你的。”江予没转身,只把手搭在门框上,指节慢慢收紧,又松开。

“明年。”他说,声音极低,像说给自己听。宋晓没接话,往门口挪了半步。两人的影子并在一处,投在门槛上,被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拉长,一直伸到后门外湿漉漉的石板上。远处又走过几个赤脚挑夫,有人咳嗽一声,惊起了岸边的水鸟,扑棱棱飞起,在河面上点出一串水花。

“我昨晚在旧桥上站了半宿,”宋晓说,“这条河一路往东,没日没夜地走。我们这行,走惯了,歇不得。”他说完,轻轻吸了口气,没再出声。

江予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,反手扣住宋晓的手腕。宋晓没挣,手心有一点凉,脉息在江予指下跳得又轻又急。江予说:“进去吧,把鞋穿上。”他松开手,先跨过门槛,又回头:“我留着半边门给你。”

宋晓望着他,把手里那块干布慢慢折成一个小方块,搁在门边的石臼上,抬脚跟在后面走了进去。后门在身后轻轻掩上,只留一道窄缝,像给风留了个口子。天光从缝里漏进来,横在两人脚边,照出一小片湿痕。宋晓跟了两步,江予停住。

“宋晓,下次别从旧桥回来。”

宋晓脚步一僵。江予没解释,只把怀里那封给石头的信又往里贴了贴,纸面温温的,像还留着火漆的余温。他继续往里走,帘子掀开,又落下,把后门的光挡在外头。宋晓站在原地,看那帘子晃了一下,再看门缝里那线光,一点一点窄下去,终究没全合上。

他吸了口气,极轻,说:“你以为你能替我走几回?”

这句话响在空荡荡的后堂里,又轻又沉,没人接。

宋晓的话落进后堂的潮气里,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水缸,咕咚一声,便没了回响。江予已经走到帘子那头,手搭在布边上,指节曲着,没掀开。他停了两息,侧过半张脸,后门的窄缝把他半边身子切成明暗两片。暗的那片在屋里,亮的那片从门外透进来,落在他肩膀和耳后,照出一层细密的水珠,大约是进门时从檐下滴到头上的。

“我没想替你走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像跟那个亮处说,“这路横竖都要有人走。你走一次,我走一次,账再往深里算,本就没分那么清。”

他说完便不再停,掀帘进去了。布帘落下时带起一阵极小的风,把宋晓脚边那根从门缝漏进来的光线吹得晃了晃。宋晓仍站在原处,脚趾在鞋里蜷了蜷。那鞋是昨夜江予拿布给他擦过的,鞋面还潮着,贴着脚背发凉。他低头看那道门缝,又看自己脚上,最后走过去,用脚尖把门轻轻抵了抵。门没动,只“吱”地响了一声,像在应他。

天光已经大亮了。后门外湿漉漉的石板上,印着几串新鲜的赤脚与草鞋交替的印子,有深有浅,一路往南去了。河面上白雾散尽,只剩下贴着水皮的一层薄气,被风牵着慢慢往东游。远处河心那道短笛又起了,呜呜地拖了个长调,像哪条重载船要过前面石桥,艄公在唤桥下收网的。宋晓出了后门,站在阶沿,风从河面直扑过来,把他半湿的衣襟吹得贴住胸口。他眯起眼,望见一条货船正从薄雾里现出来,船身吃水很深,压得河泥都浑起来。船尾艄公长篙一点,船头慢慢向东转去。

蓑衣还挂在墙边木钉上。风大起来,把下摆掀开一角,露出里层的草革,颜色深绿,因浸了水,像刚从河底捞上来的旧物。宋晓伸手把那一角按下去,指腹触到衣面,冷而滑。他的指节冻得发白,动作却不急。他仰起脸,看见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,翅膀扇得极快,飞过旧桥那半截石拱时,有一只收翅落了下去,点在一条系船的旧缆上。那缆绳断了有些时日,一头拖在水里,长满了青苔,看去像条死蛇。宋晓看了一阵,偏过头,用袖口掩住,打了个极轻的喷嚏,轻得几乎被风吞掉。

身后有人把后门推开更多。宋晓没转身,只从门板的响动里听出是江予。江予没有出声,也没有跨出来。他只把门推到墙根,门轴“咯”地响了一下。风从河面穿堂直入,把堂里几包麻袋的干草屑吹得翻滚了几圈,有一片落在门槛上,薄薄的,像谁夜里撕碎的信角。宋晓的背影在风里直了直,又把头低下去,像在看自己映在石板水影里的脸。水影被风切碎,又聚拢,模模糊糊地,只有半个额角和一只眼睛。

“船要过桥了。”宋晓说,声音贴着风,轻飘飘地送过来。

江予站在门里,目光越过他的肩,追到河面上。那货船正将到旧桥下,艄公收了篙,船身擦着石墩过去,发出低低的一声“咚”,像有什么硬木撞在包着铁皮的桥墩上。船过去后,水面余下一道宽宽的浪,朝两岸推,拍在石板上,溅起细白的水沫。那浪没到门前,只把近岸几根浮草推上来,又卷回去。

“进了城,还得往下游走半日。”江予说,像在应他,又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
宋晓收回目光,慢慢转身。他的鞋头已经浸湿了,鞋帮上又沾了点河泥,黑亮亮的。他抬脚跨过门槛,和江予错开半个身子。两人都站在门内,外头的光铺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到后堂地上,和那些药包影子叠在一处。宋晓低头,看见自己影子的手垂在江予影子旁边,差两指宽,风把两人的衣摆往同一方向吹,像两片同枝的叶子。

“那半根灯草,我搁在你账本底下了。”宋晓说。

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像早知道了。他转身去关门,把后门慢慢合上,只留一寸,再合,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发出细而尖的响,像有人拿竹篾划着门板。他按住门,那声音停了。屋里一下暗了许多,只有前堂布帘那头透进来些天光,和柜台上那盏还点着的油灯,火苗矮矮地跳。宋晓走过去,把灯草拨了拨,那火苗往上蹿了一下,把两人的脸都照得黄黄地暖起来。江予从暗处走到灯下,在账箱前站定,又伸手进口袋里摸出那根半截灯草,搁在镇纸边上。灯草干透了,轻轻一卷,像截灰白的蛾眉。

“你要是不困,就帮我把柜上那排药格子重新贴一遍签。”江予说,没抬头。

宋晓“嗯”了声,走到前堂去。外头早市声更密了,有人挑着菜担从门口过,扁担压得“吱呀吱呀”响。新店的门板还没全下,只卸了两块,半明半暗地,照得柜上那排铜秤砣一溜发亮。宋晓拿起浆糊罐,又去寻裁好的油纸,手刚碰到纸边,听见江予在后头低声说了句:“旧桥上风硬,往后别去。”

宋晓没应,只把油纸裁得方正,拿笔蘸了浆,往柜边板上慢慢刷。浆糊是昨夜调的,有点稠,刷到木纹里,泛着白。他刷得很匀,像给旧木板上药。外头风从门板缝里钻进来,吹得浆糊纸角轻轻翘起,他又拿指头按下去,按了好一会儿,直到纸角咬住木板,不再动。他做完这一格,停下来,看了看自己按过纸的那根手指。那上头黏着一点干浆,还沾着半粒灰。

“也许明年,那枝野棠,真能折回来。”他说得很低,低到只有柜上那盏灯听见。灯焰跳了跳,没接话。风还在门外走,一阵接一阵,像河在喘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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