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把算盘压到灯下,最后一颗珠子拨上去,账页上又添一笔。案角那半碗凉粥搁了许久,面上凝起一层薄皮,皱皱地缩着,像张旧纸。他把算盘清回原位,指节在桌沿敲了两下,不重,只叫碗里映着的灯影轻轻一颤。
外头雨更紧了。檐水顺着瓦沟往下冲,把后巷的地打得啪啪响。白日里挪到廊下的几包川楝子用油布盖着,四角压着石头,风吹过,油布边角翻起来,又给雨打下去。他走到后门口,伙计从外头小跑进来,半截裤腿全湿透,水顺着脚脖子往地上淌。
“二少爷,张家小医馆又差人来问,说那几包药到底几时能到,病人那边已经问过三回,坐堂的先生也压不住。”
江予没应,走到方桌边,提笔蘸墨,在草纸上写下几个数目,又划去,再写。断轴车误了整两日,那几包当归和川楝子的亏空在纸上摊得很清楚:车脚钱、折耗、误期补运,还有张家医馆那边再三催问折掉的人情。他加起这几笔,减去存货里能匀出的两成,还剩一个口子,不大,却像鞋里一粒砂,硌着不算疼,走一步烦一步。
“新到的那笔本钱短了一截,你明日去城南仓,叫老全当面重新对一遍。”江予把草纸折成三折,压在算盘底下,“靠墙那两排先别动,等天亮雨小了再说。夜里有人来提货,全从东侧门走,后巷太滑,车进不来。”
伙计应了,脱了湿鞋,换一双干草鞋退出去。江予走到后门口,把门掩上三分。门板还带着傍晚那场雨的潮气,握在手里又冷又湿。巷子两边人家都闭着门,只远远河岸那边有几星黄火,像几粒豆子撒在黑水里,浮着不动。
他回到案前,铜壶还在炉上坐着,水早滚过几遍,只剩小半壶,壶盖扑扑地跳。他提起来兑了兑凉粥,端着喝了两口,粥是凉的,水是温的,混在一处,说不清什么味。放下碗,外头檐角有片瓦给风揭起来,落回原处,“嗒”一声,脆而短。
他刚要去内室取斗笠,前堂传来一点轻响,像有人从后巷墙头翻进来,又像谁赤着脚踩在潮地上,走一步停一步。他侧耳听,雨声里那响动又没了。正要把斗笠戴上,后门窄缝里探进来半截蓑衣角,湿得发黑,水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“别开门,我从后头绕进来的,脚上全是泥。”是宋晓的声音,低低地穿过雨声递进来。
江予把后门拉开些。宋晓侧身进来,一身湿气像从水里捞出来。蓑衣贴在他身上,草须子全塌下来,下摆滴滴沥沥的,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他没说话,先走到门槛边坐下,两手撑在膝上,低头去解鞋。鞋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,鞋帮上裹满黄泥,绳子系得死紧,泡胀了,越解越紧。他试了几下没解开,抬头朝江予笑了一笑,眉眼给雨水浸得发亮,整个人都往下滴着水光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,“顺手进来躲雨。”尾音有点哑,还带着喘,像一路走得太急。
江予折回内室,取出一件半旧的干净外衫,抖开。宋晓还坐在门槛上,手指跟鞋带扭着。江予走过去,把衣裳从后面披到他肩上。那衣裳不算厚,却干爽温软,带着点柜中旧木的味。宋晓肩头缩了一下,过了两息才松下来,没回头:“这衣裳你自己穿得少,别给我糟蹋了。”
江予没答,只把衣襟往前拢了拢。宋晓身上那股又潮又冷的气混着蓑衣草叶的味扑过来。他蹲下来,去够宋晓脚边那两只湿鞋。宋晓忙把脚往后一缩:“脏。”声音比刚才轻,像被雨压薄了。
江予没停,手已经碰上鞋帮。泥又黏又冷,指头陷进去半寸,腻在指甲缝里。他低声道:“别动。”
宋晓的手悬在半空,到底没落下去。他别开脸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江予手里使了点劲,把鞋带一点一点从泥里捻出来。湿绳吃足了水,硬得像铁丝,他耐着性子反复搓松,才解开一个结。鞋帮和脚面黏在一处,往下褪时带出一串泥水。第二只鞋更难,绳子在泥里裹得看不出纹路,他用了好一会儿才脱下来。宋晓两只脚浸得发白,脚背上几道淤红,是鞋帮勒出来的。江予起身端了盆水过来,托着宋晓脚腕往盆里放,拿手舀水,一下一下浇在脚背上。水很快浑了,又换两盆,才露出原本的皮色。
宋晓不说话,只垂着眼看江予的手。那只手骨节分明,在水里动作又轻又慢,像洗什么易碎的东西。后堂只一盏灯,光照着他半张脸。他笑了一下,很轻,像憋了很久没憋住。江予抬头扫他一眼。
“我本来没想这会儿回来的,”宋晓说,“路上雨大,走到半道,想着你这儿后巷近,就拐过来了。”
“鞋带打了几个结?”江予问。
“不记得。越急越紧,越紧越解不开。”宋晓说,“后来索性踩着泥水走,走到墙根下,鞋就成这样了。”
江予没再问。他拿干布替他把脚包住,取来一双千层底布鞋搁在脚边。那鞋略旧,洗得发白,是宋晓偶尔来歇脚时备下的。宋晓看一眼,没动。江予说:“先穿上,地上凉。”
宋晓把脚伸进去。鞋有点空,脚趾往前抵了抵,又缩回来。他抬头看江予,眼里映着灯,亮而潮:“我弄湿了你的地。”
“地本来就没干过。”江予把湿衣接过去,挂到檐下竹竿上。衣裳沉甸甸往下坠,水珠一缕一缕滴在阶边,与宋晓方才留下的那滩泥水混成一汪。他拧了拧衣角,水从指缝里挤出来,打在青石上,几无声响。
宋晓仍坐在门槛上,肩上的干净衣裳滑下一点,露出里面半湿的中衣。他伸手把衣襟扯正,低头看一眼门槛上留下的水印,拿袖子去擦,越擦越湿,最后自己笑起来:“这门槛今晚是干不了了。”
江予从腰间取出半根灯草,走过去把灯拨了拨,灯花爆了一下,又稳下来。他把灯草搁在宋晓手边。宋晓捡起来,在指间抻了抻。外头雨声仍密,檐水打在蓑衣上,像敲一只空木盆,远远的。两人一坐一立,中间一盏灯,光落在湿地上,照出许多细碎的小水窝。
“回屋里把湿衣裳换了。”江予说。
宋晓“嗯”了一声,慢吞吞站起来。他没往内室去,走到方桌边,从胸口衣襟里摸出两张叠得窄窄的纸。那纸被胸口焐得软而潮,边缘有些毛了。他放在灯下,没展开。
“顺手带的。”宋晓说,“你看看。”
江予就着灯打开。纸面潮软,字迹清楚。夷陵那批存货和连翘的数目一笔一笔列得分明,数目都对得上。他翻过去,提货名下写着“宋晓”二字,再下面压着宋家脚行的小印。印泥受了潮,洇开一些,轮廓还完整。江予没作声,将两张货单照着先前的折痕折好。
“那边石头给留的,”宋晓拿干衣裳袖口胡乱蹭着头发,“我顺路带回来。路上碰上连雨天,货在库房里压着,再下去怕返潮,连翘不能那么搁着。”
他擦到一半停住,抬眼望江予。江予把折好的货单放在账本旁,从架上取下一块干巾子递过去。宋晓接过盖在头顶,却不擦:“数目对不对?”
“对。”江予重新拨亮灯芯,光铺满整张方桌。货单背面那方乌印被照得清楚,印边有一点泥色,不细看看不出。宋晓把巾子从头上扯下来,头发半干,几绺贴在额角。后堂静了好一会儿,只有雨在瓦背上滚来滚去。
“你歇。”江予说。
“你呢?”宋晓抬脸。
“我把这些再理一遍。”江予把算盘拉到近前,重新翻开账册。宋晓没动,过了一阵,把湿鞋往墙根踢了踢,踢出一点泥星子。他轻轻“唔”了一声,起身往内室去。经过江予身侧时,脚步停了半拍。江予没抬头,只觉着一片湿气从身边移过去,带一点蓑衣草的苦香。帘子一响,人进去了。
夜雨没有要停的意思。檐下滴水声一会儿急,一会儿缓。江予翻账,把新到那笔本钱、断轴车的折耗、宋晓带回这批货的数目都用细字补在纸角。写到“宋晓”两个字时,笔尖顿了一下,墨渗开一点。他接着写,把“宋晓”抹了,改写“夷陵来货”,后头照着货单抄上,不再提名字。可“宋晓”那两个字已落在最初的底账和货单上,墨迹虽抹,印还在。外头经手的人手里各有一份,哪一个漏出去,宋晓的名字都跟着货走。他拿朱笔在“连翘”两字旁点了一点,红得很稳,像摁在纸上的一个指印。
后堂的光从帘缝里漏进去,内室半明半暗。宋晓的呼吸很轻,偶尔翻个身,布鞋底蹭着床沿。江予听了两回,没起身。他把账页对齐,镇纸压住,又把那两张货单夹进一本薄簿子,簿子塞进最下层。灯油烧去大半,火苗瘦下来,黄中透蓝。他起身去查看后门,摸到门板时,又从账箱底摸出那个铜牌。铜牌还温着,白日里放在近火处焐着防潮。他拿出来看了看,放回去,箱盖合严,锁扣“嗒”地落下。外头雨脚渐缓,风从河面方向吹回来,把檐下那串水珠吹散,水汽扑到后窗纸上,慢慢晕湿了巴掌大一片。
天光未亮,新店前堂已起了市声。昨夜雨大,街上积水未退,早行人的木屐踩过去,啪叽啪叽的。江予在柜台后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给石头写信。他写“夷陵那边照旧修枝清园,不必再提此事”。写到“此事”,他停住,圈去,在旁边补“后头若有人问起,只当寻常货物”。最后一行,笔尖落在“不必”下头,墨汁从笔锋洇开成一个小点。他提笔晾了片刻,等墨干透了才折信。
他又另写一张条给老全:天一亮,城南仓靠墙那两排先往东挪一丈,底下垫干草,上头盖油布,人从后角门进,不从河边走。写完,取出火漆在烛上烤软,对着信纸背面滴了。火漆红里带棕,慢慢淌开。他把野禾常用的那方小印按上去。印压下去,先是软的,再一凉就硬了。他翻过来看,印纹还正。正要交予伙计,手到半空又收回来。
“从后街走,别打野禾具名。”他对伙计说。
伙计正蹲着扎药包,忙站起来,把夹在耳后的草绳取下来,又用衣裳擦了擦手,才小步过来接。江予把两封信递过去:“这封给石头,这封给老全。出城别绕河边,雨后路滑。”
伙计点头去了,把信揣进怀里,掀开布帘往外走。天还是灰的,雨停了,只檐尖还在往下滴水。江予站在原地,转身往后门去。后门昨夜掩了三分,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河泥气,湿而清。他刚走到门边,后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宋晓下来了,赤着脚套着那双旧布鞋,手里提着半干的蓑衣。他看见江予,笑了一下:“我闻见你烧火漆了。”
“给石头去了封信。”江予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