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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第116章 脚行不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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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门开着一半,门外是条窄巷,地上湿着,墙脚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。江予蹲在门里,货包码了半人高,一包一包从左手边数过去,右手拿根炭条在包上画记号。麻包封口是新缝的,麻线粗,针脚却不乱。掌心按上去,包里的药段子在粗布下轻微一沉,像活水压着河床。

老全从门里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条子。那纸边卷得厉害,像在袖里揣了半日。他在江予旁边站下,也不递,只把条子举着,等江予自己看。

“五家都推了。”老全说,“话都客气。说人手紧,车都排在宣平那头,一时抽不出来。”

江予没应。他手里那匹麻包刚点到一半,炭条停在包沿上,轻轻一划,又接着往下数。数到最末一包,才站起身,把炭条搁在旁边的木箱上。老全这才把条子递过来。江予接过去,没展开,只就着门里漏进来的那点天光扫了一眼,上面写的果真是同一句:人车吃紧,暂不能应承。

他把条子折了两折,塞进袖中。折纸声短脆,在窄巷里轻轻响了一下,又没了。

“是万和堂的门子打点过。”老全压着嗓子,“西市口那头传出来,明天起挂价,车有车无,全在宋老爷一句话。府城原走这条线的几家,哪个不看万和堂脸色。脚行几个把头明早还要坐一处,先把价定下来。咱们这头,等于给拦在门外了。”

江予望着巷子深处,没说话。墙外有风,过来一阵马粪和河泥的气味,腥的,凉的。他弯腰拾回炭条,走到货包后头去,把底下几只封口又按了一遍,一只不漏。麻线绷得很紧,他一按下去,指腹上留一道线印。

“那些外乡脚夫还等在坝上么?”他问。

“在。”老全答,“三十来个,今早从沙市过来的,带着空车,挤在坝下那片柳树底子下。我让他们等着,没敢松口。怕万和堂有人过去招。”

江予点了点头,从木箱上拿起一条麻绳,在手上盘了盘。那绳是新搓的,硬,涩,盘第一圈有点扎手。他盘了几下,又丢回箱面上。

风更大了些,后门半扇给吹得往后一荡,门轴“吱嘎”一声,像黑夜里有人按了一下门。江予侧耳听了一下,外头巷里没脚步。他没去关门,只站在那里,看那扇门慢慢晃回来,又给风推出去。

老全也不说话,退到货包旁边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想点烟,看了看江予,又揣回去。两人一个站在门里,一个蹲在门边。远处城西方向传来几声梆子响,空空的,被风拉得老长。后门那半扇又响了一下。

“他们上坝子之前,在城外接了几个短工。”老全说,“都是湘西那头来的,人面生,万和堂不认得。我想着,要不要趁早把人叫进仓里来堆堆货,也看看手脚。”

江予走到门边,把里头那扇门轻轻掩上一些,只留一人宽的缝。他探身朝巷两头各望一眼,东头是大路,西头望出去是城河,都无人。风把墙根青苔吹得贴紧了砖,湿气重起来。

“叫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天擦黑后,不要走前门。后街小门开一半,人进来先点清,再分货。脚钱我另加。”

老全应了。江予没再吩咐,只把那条麻绳从箱上一把抓起来,在手里重新盘,盘得比刚才紧一圈。巷外风一阵一阵往里灌,把他袖口吹翻起来,袖里那张折好的纸条子硌在手肘上,薄薄一小片,他却清楚觉着。

“明早西市口……”老全起了个头,又停住,看江予。江予没回头。

“让他们挂他们的价去。”江予说。

这一句落下去,巷里静了静。后门那半扇门来回荡了两下,江予把手里的麻绳挂在门后钉上,转身朝仓里走。老全跟上去,顺手将门往外推了推,没关紧。

仓里光线更暗。十几只麻包靠墙叠着,地上散着几截断绳,还有些牛皮纸角,脚跟踩上去“索索”地响。江予走到最里头的账桌边,摸到灯台,点上。灯焰跳起来,照出对面墙上一大片货影,黑压压的。他把账桌下的凳子勾出来坐下,翻昨夜没核完的出货簿。

老全搬了半袋米进来,又从门后水缸里舀水烧上。火一升,仓里有了活气。水壶“嗞嗞”响,壶嘴先冒白汽,跟着水声滚起来。江予没抬头,一笔一笔在簿子边沿记数。灯焰跳了几下,照得他额角一块阴一块亮。外头风里又送来河水的腥凉气,和着后墙水沟里的湿土味,一阵阵扑进来。

“今晚人进来,仓口得亮些。”他说。老全应了一声,把墙上挂的两盏纸灯都点起来。灯影斜着铺在货包上,包上炭条记号一齐露出来,黑黑的一道一道,像给货包披了一身细密墨线。

“北边小门先别卸锁。”江予将纸页压平,手肘压住一角,“等人齐了,你从里头上闩,外头听不见声。”老全说:“是。”又蹲下添了把柴,火势旺了些,壶里的水滚得更急。江予把出货簿翻过去,几处落款被人来回叠过,折痕发软。他拿指腹在折痕上一道道抹平,像要把什么东西按回去。

“赵掌柜那边今儿递过话没有。”他问。

“没有。”老全说,“北街口几间药铺也都静着。只有西市脚行那头,几个管事的进进出出,晌午过了就不见人。”

江予没再问。他坐了一会儿,起身去门旁拿木杠,把后门从半开的缝里掩实,又松了松,留一点透气。木杠放回原处时,手掌在杠面上停了一歇,那上头结着一层细灰,被抹出一道掌印。

老全低低说:“我今晚在仓里守着。您回东头去吧,这雨眼看就下来。货到得晚,我也好照应。”

江予摇头:“今晚我住城南仓。你回去,明早再来。外乡脚夫进来后,没我点头,谁都不提脚行的事,更不提万和堂。嘴一杂,人就散。”

老全“诶”了一声,没再劝,提下铜壶给江予倒了半碗热水放到账桌边上。碗口缺了一小块,水面浮几根细柴灰。江予接过,吹了吹,没喝,又放回去。老全望着那碗,知道劝不动,收拾了便欠身出去。

“二少爷,”走到门口,老全又回身,“明儿西市价一起,底下那班脚夫里也有眼皮子浅的,怕想走。”

“走就走吧。”江予说,“留不住的,不叫咱的人。”

老全应了,转身出去。门在背后轻轻掩上。江予重新坐回账桌前。老全走后,他独自把昨夜没核完的簿子又从头翻了一遍,在几处边上补了记号。窗外天色渐渐发青,他抬头向外看了一眼,知道这一日已过了大半。

入夜时分,院内马铃一响,江予走出账房,踩着湿滑的碎布片站到台阶上。后街有人影一晃,他先看见老全,后面跟着两个伙计。老全到时,喘得有些急,帽子湿了边,说才从家里折回来,怕路上赶不及,到家没坐热板凳就往回走。江予没说话,只把门面又照看一遍。几人将两侧板门掩了,只留一扇小门。不多时,巷口便传来车轮压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低低地滚,一辆接一辆,像夜里有条长虫从墙根慢慢地爬过来。

江予数了数,进去七辆板车,每辆车后都跟着五六个人,有的扛绳,有的背褡裢。人进来后都低着头,不敢乱看。江予一眼扫过去,几个生面孔里确实掺着几个稳重的老手,中间二十来岁的那几个,脚步轻,落地带泥。他让老全照旧安排。

院里没装多少货,只把从城南仓分出的一批先归置在门边。车一进来,众人不用多话,几下把麻包往车上码。江予不叫他们进仓,只让老全带两个腿脚快的在外头接,余下人在院里把装好的车往暗处推。他自己从屋里捧出一只木盒,红漆褪了色,盖上有几道旧痕。打开,里面都是银锭,纸包着的,大小不等。

“先付一半,到货再付一半。”江予对领头的说。

领头的姓周,黑红脸,手上都是老茧。他看看盒里的银子,又看看江予。旁边一个年轻脚夫凑过来,低声道:“周叔,这比市价高两成呢。做得长么?”周叔没理他,伸出两只手,把粗布袖口往上一挽,从盒里拣了一锭,用牙咬一下,这才点头。

“做不长也做。”周叔说,“眼下到月底,货得送。先送走这一趟,才论长不长的。”

江予把木盒推到老全手里,自己走到车边,一包一包按麻包口,看绳紧不紧。车上货码得很高,手一碰,那车便轻轻一晃。他绕到车前,指着车轭说:“这条皮带旧了。等出了巷,头三辆先停,换新的再走。别在路上断。”

旁边一个脚夫马上从车后边掏出条粗皮带来递,江予没接,只看着他给车套上。那人手忙,嘴里却不闲着:“东家放心,这车白天拾掇过。就是西市口不敢走,绕城西那段石板路,天黑看不清,怕陷沟里。”

“不走西市口。”江予说,“往东出城,再折南。夜路别亮灯,马脖上系湿草,使铃子也不许响。”

周叔听了,回头对那班人低声一句。院里立刻静下来,连搬货的也放轻了手脚。车头几匹马像知道什么,只低头蹭地上干草,不出声。老全在门口朝外望了望,挥手让两三个人先到巷子里去,前后各站一个。

江予从木盒里又抓出几把铜钱,放进一只旧麻袋,折好口,塞到周叔手里:“路上买口热的。别借宿,别跟人提宜昌府三个字。”

周叔把麻袋揽过去,没称,只往褡裢里一按,重重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转身走到最前头车旁,扶住车把,将车轻轻往前一带。马便小步走起来。后面几辆跟着,一辆接一辆,从后街小门出去。没有灯火,也没有人声,只有车轮压过石板时,发出细碎而短促的“咕噜”声,像谁在黑地里吞下一口茶。

车马走后,院中空了一半。地上散着麻绳、断草、几片碎账页,被夜风吹着,贴在青砖上翻一翻又落下。江予站在檐下,看那扇后门慢慢空出来。门外巷尽头的黑暗,像一口井,把最后一辆车也吞了进去。老全挨个把灯一盏盏吹低,只留檐下一盏,回来时鞋底带了一片泥。

“那个……”老全刚要说话,见一个外乡脚夫还站在院里没走。那人二十来岁,瘦高,肩上搭一条烂背带,站在最暗处望着江予。望了一会儿,才一弯腰,把地上一条草绳捡起来绕在木箱角上,然后快步出了门。

江予没说话,看那道瘦长影子缩进巷里,像被风卷走。老全走近,低声道:“这班人里有两个熟手,从前在当阳跑过山。我让周叔多照应,到了地界换本地车。过夷陵那道坡,后头路咱们的人走。”江予点了点头,走到井边,把蓄着的半桶水提上来洗手。水里映着檐下那盏灯,碎成一摊黄影子。他洗得慢,指节间沾的麻线灰一点点化开。洗完把水往地上一泼,那片黄影登时散成许多星点,又沉下去。

“后门今晚不用锁了。”他甩甩手上的水,“留两个人轮流听,一有响动就把门拉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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