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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第116章 脚行不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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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全应了,进去拿一床旧铺盖,铺在靠门库房里。江予仍站在檐下没动。夜风透过来,院里灯影一摇一摇,把墙根那些断绳照得像几条灰蛇。他抬头看天,天上没星,只有一层薄云压得很低。空气里全是水汽,像随时能下一场。

“周叔说,路上平顺的话,后天能到张家小医馆。”老全从库房里探出身,“这样看,药期还赶得上。”

“先等出城。”江予说,“出了城再说后天的。”

他说完,走到院中,把几片飞散的账页捡起来。纸页湿了半角,上头画着几笔货号。对折塞进袖中,又把散在各处的麻绳一根根拾起,缠成几束挂在墙角。做这些时,动作很慢,像在打发长夜,也像这些件小事里有什么必须维持的秩序。

老全在库房里咳嗽一声。江予抬头:“你先睡,前半夜我守。”老全没应,只从门里递出一件旧披风。灰褐色,领口磨毛了边。江予接过来,没披,搭在胳膊上,仍站檐下。远处城楼传来一下钟声,沉沉地隔着几条街巷,像敲在水面上。风里有细密的雨点子探路,落在瓦上,又没了。江予伸手出檐,掌心向上,等了好一会儿,没接着几滴。

他折回檐下,把旧披风抖开披上。衣料有股陈年木箱气,还混着草灰。风从院里过,掀了披风一角。他伸手按住,袖中那几张折着的纸页被压得微微响。

次日天明,江予从城南仓出来,过北石桥时,北口的风比城里更急。河风像从桥洞底下挤上来,带着水腥,把人的衣摆直往西边吹。宋晓从桥上过来,看见江予站在脚行对面墙根下,正看一队车过去。那车不是他们家的,车上没插牌号,只蒙着灰布,一路往东。他走到江予身边,先顺着江予的目光看。

“五家都回绝了?”宋晓问。

江予“嗯”了一声。宋晓看他脸色,没多问,把身子往里靠了靠,避开河上扑来的风。两人站了一会儿。脚行北口那座黑漆门半敞着,门额上钉一块旧匾,字迹早被雨淋得发暗。门口停着不少空车,几个把头和扛夫坐在条凳上,抽烟的抽烟,补鞋的补鞋。那队车一过,烟灰从凳下飘起来,呛得一个车把式咳了两声。

靠门最近的那个把头约莫五十来岁,灰布头巾,左眼下一粒黑痣。他朝江予这头望一眼,又转回脸去,同旁边人笑起来,像没看见。宋晓冷笑:“北口这一带,往年万和堂的货都让他们抽过佣。如今是拿鼻孔看人了。”

江予没接话,低头看地上那一摊泥,脚尖轻轻碾了一下。那泥是夜里雨过的,又湿又黑,被车轮印子划出几道深纹。宋晓转头看他:“这种脚行子,谁给钱替谁走。你出高两成,他们不接,不是钱的事。是怕后头没日子过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江予说。

“江家的车马队昨晚动了。”宋晓说,“我回得晚,在城南那头看见几辆没点灯的车从后街出来,往东折了。你让老全带着走的?”

江予看他一眼:“你看见了。”

“看见了。”宋晓说,“那路能走,就是太慢。自家车马少,一趟装不下多少,又得避人,夜路多走一段,货期就压得更近。”

他说到这儿停下来。风吹得桥头那根旧木杆“当啷”响。不远处,那灰布蒙顶的车队已经走远,只余下几道水痕和一股马汗味。宋晓往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:“货可以先入宋家货栈落栈一晚。明天天不亮就走,不会有人过问。我亲自去码头支应,管事的不会多嘴。”

江予没看他。他仍低着头,看脚前那摊泥。风把泥面水纹吹得更细,像有什么要从地里翻出来。他慢慢说道:“别把你扯进来。”

宋晓没说话,只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那摊泥的边上。他背对着江予,站得很直,肩却有一瞬微微落下。桥头的木杆又响了一下,像在替谁应声。

脚行门口,那把头站起来,朝地上唾了一口,粗声大喊:“后晌那三辆还不套上!宋老爷那边今夜还等卸货呢。”几个人忙忙地动起来。宋晓站的地方,正好能听见这话。他一动不动,只望着那几辆装货的空车。车板泥水顺板缝往下滴,一滴一滴打在门口黑石板里,慢慢渗开。

“这声‘宋老爷’,”宋晓轻轻说,“喊得倒响。”

江予走过去,和他并排,只差一步。两人都没看对方。风从桥那头直吹过来,把江予袖口灌得鼓起来,袖里几页纸边露出一点,他又塞回去。

“回吧。”江予说。

宋晓没动。江予也不催。又站了片刻,宋晓才转过身,走到江予前面,往城南方向去。他的步子不快,像在等人。江予在原地立了一立,抬脚跟上。两人隔开三四步,一路没说话。谁都没有回头。

从脚行回来,天色更阴。云压得厚,东南角露出一小片灰白,像要散,又散不开。两人没走大路,沿河往南,过了两座小石桥,路窄下去,只剩下一条被人踩出的土埂,一边是河,一边是菜畦。河水泛着白,天光落在水面,薄薄一层,像油纸蒙在灯上。风时起时停,吹得河边芦苇弯一阵、直一阵。

一前一后走了小半程,宋晓停下来,站在一丛半人高的蒿草旁,不回头,只低声说:“我帮你,是我想帮。”

江予也停住。他那一步刚要迈出去,右脚落在土埂半寸处,顿住了。河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把蒿草吹得往一边倒。水面白光亮了一亮,像有鱼从深处翻了身。过了好一会儿,江予才说:“我知道。”

这三个字很轻,刚出口就散在风里。宋晓仍没回头,只把头低下一点。江予看着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,被风吹得发白。他想再说句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终究没有。

宋晓先迈步,继续沿土埂往前走。江予跟上去。这一回两人肩并着肩,中间只隔一拳。路窄,靠河那边的人若一偏,鞋帮就能踩到水边软泥。宋晓走在外侧,江予靠里。谁也没有换位置。

天光一寸一寸暗下去。月亮从薄云后挣出来,惨白一小片挂上东边,照得河面像铺层薄霜。两人的影子落在前头土路上,一长一短,又慢慢拉长。江予看着那两道人影挨得很近,却没叠在一处。风吹过来,衣摆前一半动,后一半静,像两条船在黑地里顺着水漂。

“小时候在临江,我也常这样沿河走。”宋晓开口,声音低下去,“铺子里货来晚了,爹让我去码头看。我就从后门溜出去,沿河到总号后头那扇小门。不进去,只在河边站着,看船。”他说到这儿,轻轻笑了一下,“有次你出来找我,手里还攥着半块糕点。那糕冷得硬了,你还说是我爱吃的。”

“后来还是你吃了。”江予说。

“是你逼我吃的。”宋晓偏过头看他一眼,“说吃完了就回,不然药堂要关门。我那时还想,你这个人,除了药堂和账簿,心里还装不装别的事。”

江予没答。他望河面。月亮在水里碎成几片,被风推开,又聚起来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在宋晓影子边上。
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宋晓又说,“你心里装的东西多得很。就一件不说。”

江予低头,看见宋晓右手垂在身侧,不过一尺。他把手往袖里缩了缩,指尖触到那几页折好的纸,凉而硬。

风从河面吹来,带来一股新蒲草的香。前头有盏路口的灯,不知是风扑灭还是早没了油,灯架下黑沉沉的。两人走到灯下,放慢脚步。地上两道人影跨过那团黑,有一瞬叠在一起投在灯柱上,像一个人张开了半边肩。

过了灯,路两旁矮下去,能看见城南仓后墙。墙头几枝枯藤探出来。宋晓的呼吸比刚才沉些。

“后头若还是没人接,”宋晓说,“我去给你找船。水路我熟,不一定打着万和堂的招牌。”

江予没推辞,也没应承。他伸手,在宋晓胳膊上极轻地碰了一下,像并排走时手背擦着袖口,也像两个行夜路的人为不掉进水里,彼此示意一声。宋晓没躲,只放慢步子,和江予错开一点。月亮照在两人中间那块空地上,一片水光似的白。

回到城南仓,后门外已停着两辆空车。院门半开,风吹得门环一下下磕着,钝响。老全从里面迎出来,脸色比天色还暗。他快步到江予跟前,低低说:“二少爷,半道传来信,说前两日发往当阳的那批货里,有一辆陷在泥路里,已耽搁了整两天。车轴断了轴头,人没伤,只那车药货给雨困住。张家小医馆今晨已差人来问过一回,问那几包当归和川楝子几时能到,说方子已经开出去,病人等着配。”

江予没言声。他弯腰从地上拾起半截麻绳,那绳子已经湿透,僵在手里。他把它一圈一圈绕在腕上,绕了三四圈,绳面粗得陷进皮肤。稍一收紧,腕上便生出细白勒痕。老全在旁边看着,不敢上前。绕到第五圈,他松开,那半截绳子从腕上滑下去,软趴趴落回地上,像条死蛇。

后门还半开着。外头雨点终于落下来,先疏后密,打在院边空地和墙头上。靠门那几包刚卸下的麻包还没归位,老全一招手,几个伙计先跑出去拉车、揭苫布,把当归、川楝子两包先抬进廊下,其余药段子用油布裹了,再两两一提抬到墙根。雨水打在苫布上,声音比打在麻包上闷,像谁拿了湿布一下一下拍着地。江予说:“先护廊下和墙根的,别的都盖严,一包不许淋着。”老全应了,又喊人往货堆上再搭一块厚苫布,四角用石头压住。

雨势更急。后门那半扇被雨打得直响。江予走过去,把门掩进一半,仍留尺把宽透气。他朝外头小路望一眼,泥水顺着车辙往河边流,昏黑里两道水痕反着檐下一点微光。

“断轴那车今晚换好新轴,明早天亮单独发走。小医馆问的是前一批当归、川楝子,先派个人去回话,说已从当阳那头折车去接,药一两不会少。”江予转过身,雨水顺他眉骨往下滴,落进衣领,“让带话的人从后街走,别提野禾两个字。今晚照旧装货,那七辆车后天到,不受这个影响。”

老全“诶”了一声,又低声道:“这雨要是下一整夜,路更烂。前头那两日已经误了,张家小医馆的药期,怕是……”

“误不误,今晚也要把车修出来。”江予说,“装货的照旧。明早天一开亮就走,不走城西,出城东再折南,绕过那片泥淖。”

老全点头,转身去安排人取新轴。江予站回廊下,看伙计们把断轴车推到墙边。车轮半陷在湿泥里,众人用两匹骡子才拽动一点。骡子踩在泥里打滑,蹄子拔出来时“啵”一声,带得泥浆四溅。廊下灯被风刮得乱晃,灯光照过雨丝,一根根亮晶晶的,像谁在门外垂下一把细针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袖口湿了半截,紧贴在腕上,方才被绳子勒过的地方给雨水一浸,火辣辣地发疼。他低头看一眼,那几道白痕已经发红。他转身,慢慢朝河边低处走去。雨淋在背上,灰褐色的旧披风吸了水,颜色深了一层,像谁从后面抱住他的肩。江予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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