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阴着天,东头新店后堂的光比外头更薄。檐下那块布招子被风吹得一会儿贴墙一会儿掀起来,拍在门框上,闷闷地响。铺面上客人稀,偶尔进来一个,也都是看两眼便走,连问价都省了。江予从城南仓回来,脚上那双布鞋还没干透,踩在后堂青砖地上,一步一个浅印子。冯掌柜跟进来,手里的货单用粗纸包着,外头又裹了一层油纸,显然是怕潮。江予方才在仓里没见着老全,只照例巡了半圈货,心里记着回头再来细盘,便先折回店里。
“早间来了个行商,”冯掌柜把纸包搁在桌上,一层层揭开,“问当归成色,问得仔细。先问货主是哪家字号,又问产地是不是当阳,末了给了个价。”
江予没坐,站在桌边把货单拿起来。纸面潮软,墨字有些泅开。他一张一张翻,翻到末了那一页,上头用炭条另外记了几行小字,写的是那行商问话的次序。冯掌柜做事向来这样,主顾问什么,他事后都记下来,不添不减。
“给的什么价?”
“比眼下市面低一成半。”冯掌柜往门口望了一眼,压低声音,“还放下话,说他是给万和堂赵掌柜跑腿的。问我要不要趁早出,说总号要在别处开辟货源,当阳的价过了这一程,只会往下走。”
宋晓正伏在里侧那方小案上对账,算盘珠子拨得慢,一下一下,像在听。听到“赵掌柜”三个字,他抬起头,手里的笔没搁,笔尖悬在账页上方,滴下一点墨,落在指节侧面。
“赵掌柜在龙泉镇待得好好的,人都不往当阳去,怎么会伸手到产地?”他说。
江予没接这句。他把货单重新叠齐,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压在货单上头。那银票折得四四方方,边角有些软,显是在身上揣了些时候。
“后门锁好,今晚前把仓里应出的生货单清出来。要净数,不记来路。”他说。
冯掌柜应了一声,把银票看也不看,只用手在纸包外按了按,收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说灶上还温着半壶水,可是要沏茶。
江予说不用。
后堂里静下来。算盘声又起了,比刚才急了些,珠子撞在档子上,清脆的一串。宋晓把那一页账打到底,提笔在上头画了个小圈,说:“这风声不对。”
江予低头看货单。他方才已经将几个数在脑里过了一遍:东头新店每季经手的当归,少说有二三百斤,都是走当阳那条长线供着;南街药膳馆灶上用的,也离不了这一味。万和堂若真在当阳把收价压下一成半,头一季未必显山露水,等到药农把地头的种苗一换,往后再想扳回来,就不是一张银票的事。
“我去一趟当阳。”他说。
宋晓没抬头,拿着笔杆在账页边轻点了一下,说:“我把店看着。”
外头响起一声闷雷,不响,像在天边滚着一车石头。天色更沉,后堂里的光又薄了一层。宋晓走到后门边,把门拉开半扇,朝巷口望了一眼。那巷子窄,两边墙高,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土腥气。他半边身子探出去,衣摆被风掀起一角,又退回来。
“你今日就走?”
“今日。”
“那把雨具带上。这雨看着要下大。”
江予把货单折好,塞进前襟里,走到门边。宋晓还站在那半扇门后,手搭在门闩上,像是有话要说,到底没说。江予从他身边过去,肩擦过他臂膀,停了一下。
“店里那几筐生货,别催冯掌柜。等雨过了再叫脚行来搬。”
宋晓“嗯”了一声,回身从门后取出一把竹骨伞,塞进江予手里。那伞骨有一根微微翘起,收着时看不出来,只觉着比平日轻了些。
“这把轻,路上带着不压肩。”他说。
江予接了伞,指节在竹柄上收了一下,没多话,转身走出后门。巷子里的风兜头打来,衣摆和裤脚都猎猎地响。他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那半扇门合上了,门闩落下,轻轻的一声。他知道宋晓还会在门口站一会儿,站到雨落下来,再回去接着盘账。这个人就是这样,说把店看着,便连门也不关紧了等。
雷声近了。巷口的天像被人用湿布蒙着,灰里透黄。江予把袖口扎紧,低头往码头方向走。要在雨落大之前赶到船埠,还得在脚行那儿讨一条顺风的货船。当阳在陆路那一边,水路先到夷陵那段再转,少说也要一程。他算着身上的银子,和那几张银票的来处,脚下没停,只觉着这风里的湿气,比往年这时候似乎更重。
雨到底追上了他,是在过两条街之后。不大,细密密的,落在青石板上,像撒了一层芝麻。他把领口拢了拢,贴着街边走,檐水一滴一滴打在肩上。走到码头时,衣服已经潮得贴在背上了。
船埠的脚夫大半躲进棚子底下,见有人来,只抬眼看了看。一个相熟的船家认得他,从船尾探出半截身子,说这时候往夷陵去,得加点钱,风大,水也快。江予没还价,从腰间摸了碎银递过去。船家接了,拿牙一咬,才把船板搭过来。
船离了岸,雨就大起来。江上雾起,两岸的山影全泡在水气里,看不真切。江予坐在舱里,把货单又取出来看。纸更软了,那些字洇得厉害,他借着舱口一点天光,一个一个又过了一遍:当阳那边的人家,能说得上话的,有几户;往年收价是多少;今年地头打下的货,能收多少斤。这些数他早烂熟,可再数一遍,心里方才那点浮着的东西,才慢慢沉下去。
船在江上走了一夜。江予没合眼,舱外雨声打在棚罩上,像无数粒豆子从高处倒下来。天亮时雨停了,江面还剩几分灰。他在夷陵下船,转陆路,雇了一头骡子,驮着一只旧包袱,往当阳去。
进当阳地面已是午后。雨后的山道泥泞,路两侧的田里,当归苗才冒头,叶子被雨水打得东歪西倒,一行行的黑土垄沟积着水,亮汪汪的。江予跟着骡子走,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,甩都甩不脱。行到村外那道坡,他先没进村,只站在坡上往下望了一眼。
村口祠堂前,赵掌柜正领着两个伙计与人说话。他手里攥着一卷纸,纸板硬挺,雨打不透,一下一下拍在另一只手心,像在点数。跟前站了几户药农,都缩在檐下,有的搓手,有的低头看地,没一个伸手去接那纸。赵掌柜说话的声音不大,隔着一道坡,江予听不真切,只看见他把那卷纸往人群里递,递到谁面前,谁就往后让一点,像那东西烫手。
江予把骡子缰绳在树上系了,从担子后绕过来。他今日没带人,只自己一个,连那包袱也挂在骡背上,走得不快。鞋底的泥越走越厚,像脚上套了一双泥靴子。他绕到祠堂西侧的小路上,没急着上前,先站定了听。
“宋家在当阳收了几年,你们心头有数。”赵掌柜的声音从檐下飘过来,带着些外乡口音,“如今临江总号要在别处开辟货源,老价要改。我不是来压你们的,是先来递个话,省得到时候货出来了,卖不出去。”
几个药农相互看了一眼,有人讷讷地开口:“赵掌柜,我们跟宋家也没立长约。当阳货好,买的人不少,不愁……”
“不愁?”赵掌柜笑了一声,把手里那卷纸递到那人跟前,“你去市面上走走,问还有谁家比宋家出得稳。散买主今日买了,明儿不来。宋家可是一条线通到临江,多少年没断过。改了价,也还是个价。旁人连价都不给。”
江予听着,没从檐下现身,只转进了村。他绕过祠堂后墙,上了几级石阶,又沿着一道矮墙走到另一排人家。先去的是一户姓陈的药农,家里几辈都种当归。陈家人正坐在门口剥泥,见了他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来迎。
“江掌柜来了。”那汉子把泥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,“赵掌柜在村口……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江予说,“进去说。”
屋里光线暗,地上靠墙堆着几捆才拔出来的药根,还没洗,泥巴糊着须子。江予没坐,站在门边,把话直说了。
“赵掌柜给什么价?”
陈家汉子张了张口,又往窗外望一眼:“比去年低了一成半,说还要往下走。我心想……”
“老价不变。”江予说,“我今日带的现银,就在村口。你帮我把几户当家的叫来,到祠堂外头那张旧桌边,我当面立约。”
陈家汉子脸上微动,嘴巴开合几下,到底什么也没问,转身披了件褂子出了门。他婆娘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,怯怯地看了江予一眼,又缩回去。江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等那汉子走远了,才摸到口袋里的银票,一张张点过。不多,但够。来之前他在府城把钱庄里能兑的都兑了,剩下的碎银,是给这一路备的脚钱。他知道来当阳这一趟,若只动嘴,没人肯信。药农认的是真金白银,不是话。
他在陈家屋里等了几刻。外头狗叫了一声,接着是杂乱的脚步,由远及近。他走出去,祠堂外那张旧桌已经被雨洗得发白,桌面裂着几道缝,积着一汪一汪的水。几户当家的人站在檐下,身上都带着泥土气,手里没拿家伙,只一个挨一个站着,神情说不上是喜是忧。
江予走到桌边,把骡背上的包袱解下来,拎到旧桌上,扯开布角。银票两摞,码在油纸里;碎银半袋,口子一松,几粒掉在桌面上,滚了滚,滚进一道裂缝里。他没有去捡,先拿出几张素纸,在桌面水渍少的地方铺开。那素纸卷在竹筒里,还干着,展开时哗啦一声,像呵出一口气。纸尾落款已经写好了,是“江家分号”四个字,盖着一方小印,墨色不浓不淡。
“当阳当归,按成色分三等。保价收买,约期几年。”江予说,“今日先付三成,这预付银我写借据,你们画押,各留一份。往后凭据兑银,凭据取货,账上两清。落款是江家分号,规矩照分号来,不另设字样。”
檐下先是一静,随后有人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个年长的药农,胡茬花白,走到桌边,伸出一只粗粝的手,在纸上摸了摸,像摸一块布的成色。
“怎么个保法?”他问。
“来年地头收多少,我按这个价收多少。若行市高了,我随行市加;若行市跌了,照保价收。”江予说。
“白纸黑字,你不怕亏?”
“亏了算我的。”
老人没说话,只转过身,看了檐下众人一眼。那一眼也没多少意思,像在等谁先开口。赵掌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西边路口,手里那卷纸折成了几折,一下一下敲在腿上,也不上前。两个伙计跟在后头,窃窃地笑,被老者横了一眼。
“宋家那边怎么说,我们乡下人不知道。”老人又转回来,对江予说,“江掌柜若能兑现,我们就把这些地,再种上几年。”
“能。”
雨点落下来,先是两三点,打在旧桌和众人的头上。接着密起来,祠堂檐口的水滴连成线,把那张旧桌打湿了一半。江予把纸往桌心推了推,又去把银票分成几小份,一份一份对应着素纸上的名字。药农们挤在檐下,一个接一个走到桌边。有人蘸墨,有人画押,有人把拇指在墨盒里按了,再往纸上一压,然后退到一边。那方旧桌被雨水打得湿滑,笔杆握不住,一个后生画到一半,手一颤,滴了一串墨在名字边上,忙拿袖口去擦,越擦越黑。江予说不用擦,照实就行。
他站在桌边,把一张张预付银借据叠齐,雨中墨迹未干,只得拿油纸夹着。雨点打在他后颈上,顺着衣领滑进背里,凉得像一条细蛇。他一声不吭,只把手里的纸往怀里收,收完一沓,才直起身,朝檐下众人作了个揖。那几张借据他捏在指尖,油纸外头已经湿透,里头的纸边还是干的,隐隐透出“分号”两个字的轮廓。他把它们一并揣进前襟,按在胸口,像按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赵掌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。西边路口空空的,只地上留着几个脚印,积了水,透亮地晃着。江予望了一眼,没去追。追也没用。风声既已放出去了,他今日这一场,能压住多少,全看这张长约在药农心里多重。
天黑透之后,雨势才缓。江予被陈家汉子请进屋去喝水。屋里灶冷,只在堂屋地上点了一盏小油灯,灯芯挑得短,光只有一团,像在地上安了个铜钱。墙角一张矮凳上,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正低头切药。刀起刀落,声音极轻,片下来的药段薄厚如一,落在竹箕里,带着一种极淡的甘辛味。
江予端了碗水,没喝几口,目光落在那刀上。他认得那手劲,也认得那刀口的斜法。野禾庄最忙那一季,庄上请过几个炮制师傅,其中一人切药,刀口总往里斜半分,片出来的药段比旁人厚一线。庄上后来不景气,那人便走了,再没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