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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第115章 产地风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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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李老怎么在这儿。”江予说。

老人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下去,刀没停。“野禾不景气那阵,我便走了。后来宋家支我来当阳搭手。原先在庄上那点营生,也不是长法。”

他说话时,刀下又落了一片,轻轻跌进竹箕。江予就着灯看了那药段一眼,说:“刀口斜,比庄上厚。”

老人笑了笑,没停手。“这边草头足,水硬,厚一点更好存味。”

他说着,从脚边一只小筐里摸出几块昨天的药段,又补了一句:“万和堂请我去临江,总号新开了炮制作坊,缺个熟手,催得急。我已应下,等这批药段切完就动身。”

江予把碗里的水喝尽了。那水带着山地的生味,凉而微涩,咽下去像在喉头刮了一下。他起身,没再看人,只说:“你记着,野禾那口井,水质不一样。同一味药,在那边泡出来的色味,离了那水便不是那个味。”

老人低头看刀,刀还悬在药段上,像在等下一刀切好,又像在掂量他这话的意思。半晌,他轻“嗯”了一声,刀落下去,片下薄薄一片,落在竹箕里,声音比方才更轻。江予没等,走到门口,拉开门板。夜雨刚收,檐下还滴着水,村子浸在泥腥气里,偶有蛙声从田埂那边传过来,断断续续。

他出了村,往南走三里,寻了间歇脚的牛棚,半面墙塌着,地上一堆干草。他把骡子拴在棚外,自己靠着草堆坐了一夜。怀里那沓预付银借据,用油纸包得严实,只湿了最外一层。他拿手按着,天亮时把那几张纸又点了一遍,数没错,便觉着这趟没白来。

骡子是在路上换的。他原路返回夷陵,到地界时天已擦黑。他先把骡子还了,在渡口寻了家卖饼的铺子,花六个钱买了两个芝麻素饼,用油纸包好,揣进怀里。那饼还烫着,贴在胸口,暖了一小片。他又搭了条运粮的便船回府城,船慢,走走停停。等到府城地界,已过了午后。天上又起了雨,比去时小,细得看不清,只觉着空气里到处是水,走几步便湿了一脸。

江予没回店,先去了城南仓。仓外墙脚积了水,一只烂箩筐泡在泥里,像不知谁丢下的。他绕到后门,老全正在门边量货,肩上搭着块看不出颜色的汗巾,见了他,忙把门让开,又朝外望了望。

“进仓里说。”老全说。

江予进了仓,先没问话,照例把门半掩。仓里的气味比外面更沉,生药的涩味混着陈麻袋味,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潮气。老全站在他身后,手上没停,把一根麻绳绕成圈挂回墙钉上。

“进货的银子,今日早间被人支走了。我本要报给你,你还没回。”

江予正要去点货,闻言手停在一只麻包上,没回头。

“谁支的?”

“是府里有人带着票来。我照规矩,见了手印就放。”老全说。

江予站住。手按在麻包上,湿的,凉气顺着指头往里钻。他把那话在脑里过了一遍,又去看门边那块记档的小板。板上用炭条写着近来进出的几笔,末了一行写得潦草,只几个字,像赶着写的:“支进货银,府中票。”

他把货单从怀里取出来,转身走到仓中间那两条长凳旁,把货单重新铺开。纸还干着,被油纸护住了大半。他就着仓顶透下来的一点天光,蹲下去,一袋一袋点。那数字和货单对齐,也能对个七八。可银子被支,这货便不是他手上的货了,是底下的,空着的。他心算了一遍东头新店能动的现银:去当阳预付了三成,再添上这被支走的进货银,剩下那一笔,要付这季药工的工钱,要结南街药膳馆后头几笔料账,还要留出下回生货船的定金。差着数,差得不多,刚好卡在转手那一处。

门板“吱”一声响,宋晓从雨里夹着伞跑进来。他今日穿得薄,袖口全挽着,露出小半截小臂,被雨打得发青。鞋边全是泥水,踩进仓里,一步一个印子。

“我算着你也该回来了。”宋晓收了伞,甩了甩,“路上雨大不大?”

江予没回头,只把一张货单递过去,说:“帮我对。”

宋晓在一条湿木板上坐下,也不垫东西,把货单摊在膝盖上。那纸最边上有一个角是江予方才按湿的,他拿手抚了一下,没说话,从兜里摸出半截炭条,轻念着数,一笔一笔记。他念到一处,停住了,又倒回去看,把账页举起,透着光。

“这儿,账上少了一块。”

江予这才转过身。他走过去,借着仓外映进来的光,看宋晓指尖点着的那一行。少得不多,但账上短了一截,不是多一块少一块的事。他站了片刻,伸手把货单折起,叠得比原先更小,塞回怀里。

“被谁支了,我要翻府中票的存根。”

雨小了。外头巷子里有小孩跑过,泥水溅起来,啪啪地响。宋晓往外望了一眼,把伞放在墙边,甩了甩手上的水,说:“这雨下得缠人,你衣裳都潮透了。”

江予没应。他自己心里有数。那存根若翻出来,上头写的未必是城南仓,也未必是野禾庄。府里的人支银子,带着票来,见了手印就放。

“这账,我晚上自己走一遍。”他说。

宋晓没接话,只把伞靠在门边,拧了袖角水。那袖子本就薄,被他一拧,滴滴答答掉下一串水珠子,在泥地板上砸出几个小坑。他拧了几下,见江予要往外走,才说:“店里灶上温着水,先回去擦把脸。”

江予已经走到后门口。他脚下一顿,想起怀里的饼。那油纸包被雨气浸得半软,里头的饼还透出一点温。他伸手把饼取出来,朝宋晓递过去。

“我买了几个饼,给你。”

宋晓站在门边怔了一下。他望望那油纸包,又望望江予,想笑,又像没找着话。半晌,他接过饼,把纸包拆开,看了一眼,说:“还是烫过的。”他掰下一半,把剩下那半塞回江予手里。江予没接稳,饼渣掉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,星星点点。宋晓也不管,低头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说:“这家烘得香。”

江予也咬了一口,饼皮有些韧,芝麻香在嘴里一点点散开。两人一前一后从半扇后门出来。宋晓在后头把门挂了锁,又抬头看天。雨细得像筛下来的粉,沾在睫毛和头发上,结成薄薄一层。锁挂好了,他还多扯了一下,像试试牢不牢。

“还有雨。”他说。

伞还立在门边,他忘了拿。江予已经走出几步,他便折回去,把伞捏起来,撑开。那把他平日里带的竹骨伞,果然破了半边,撑开来像一只断翅的鸟,歪歪地罩着前头一小片。他快走两步,把伞伸到江予头顶,自己大半个身子落在雨里。

“先去店里,账本还没看完。”江予说,脚下没停。

宋晓用力把伞一倾,雨水顺着伞骨斜斜打在江予肩头,清凌凌的一串。他笑了一声,说:“这伞破半边,你倒不催我换。”

江予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雨打在他眉眼上,像给那张脸蒙了层薄光。他没接这半句,只把步子放慢了些,好让那歪斜的伞面多罩住肩上一分。巷子到头,雨势又紧了些。两个人在半旧半破的伞下并着走,影子一长一短,都落在水光里,踩也踩不断。

回到东头新店,天色已经暗了。宋晓把破伞支在后门边,先进了后堂。炉上铜壶冒着热气,盖沿一圈细白水珠子,啪啪地轻响。他舀了半盆水,从架上抽了条干净帕子,浸透了,拧到半干,几根指头烫得发红,嘴里轻轻“嘶”了一声,把帕子叠成四折,回身递到江予面前。

“先擦。”他说。

江予在方桌边上坐下,接过帕子摊在掌心里。帕子热气扑面,他把脸埋进去捂了一瞬,才从额头一径抹到脖颈。帕子带下来一层薄薄的尘土气,混着雨水味,颜色也深了几分。他擦手时,宋晓已经走到灶边,揭开锅盖,从里头取出两个油纸裹着的饼。纸包解开,饼还温温软软,面皮上渗着油亮的光。

“你吃。”宋晓把饼递过去,自己只掰下半边的底子。

江予接过整块饼,又把那半块塞回宋晓手里。他胸口还揣着当阳那几张借据,纸边硬硬地硌着肉。两人在窄窄的后堂里站着,外头雨声淅淅沥沥覆在瓦上,像谁拿细竹刷扫地。宋晓低头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说:“去当阳这一趟,没吃上热饭吧。”

“路上垫了些。”江予说。

宋晓没再问,只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三两下吃完,又去倒了两碗水。两个人就着一盏煤油灯,把那张货单重铺在方桌上,头抵着头对。一个读,一个拨算盘,间或停下来,拿炭条在纸边点一点。雨把后巷的青石板洗得发亮,水光从半开的门缝里折进来,在墙根晃着一道淡白。

页账走完,江予将笔搁回砚台边上。他未再提城南仓被支走的那笔银子,只把当阳带回的借据从怀里取出来,就着灯,一张张抹平。油纸外层湿软,包着的纸页却还干爽。他把那些借据叠成一沓,放在账本旁,手指在最上面那张“江家分号”的落款上停了一瞬。那印色有些洇开,像谁按上去时手重了半分。

宋晓抬眼看他,火苗在那双眼里跳了跳,终究只问一句:“当阳到府城的船,舱里冷不冷。”

江予说:“睡着就不冷。”

宋晓低头收账本,手指在封皮上蹭了下。过了一刻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半开的缝推紧。外头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像要下到后半夜去。他背对着江予,说:“这雨再落下去,城南仓外头的墙根得让人清一清,不然那些生货底下的麻包要返潮。”

江予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起身,走到宋晓身旁,也往窗外看。雨丝斜斜地打过来,有几滴溅在窗纸上,慢慢晕开,像谁在那上头点了几个小圆点。

“明日我让老全先把靠墙那两排挪到东边去。”他说。

宋晓没回头,只把窗扣紧了。屋里一时只剩下檐水的声音,叮叮咚咚,落得稳稳当当,像远远近近有无数小锤在轻轻地敲。江予站了片刻,转身去拿账箱。他手摸到箱底,指尖触到一小块温润的硬物,是宋晓送他的那块玉。他没有拿出来,只把箱盖合上,抱起来往内室走。经过宋晓身边时,脚步放慢了一瞬。宋晓仍站在窗边,衣角被从窗缝漏进来的风掀起一点,又落回去。

“你也早些歇。”江予低声说。

宋晓侧过脸,半张脸映着煤油灯,半张脸落在暗里。他笑了一下,那笑很浅,像雨夜里一盏将熄未熄的灯。
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
江予掀帘进了内室,布帘在身后轻轻落回。外间灯还亮着,光从帘下透进来一线,细而黄。他坐在床沿,没脱外衣,只把账箱搁在膝上,手压在箱盖上。那几张借据还搁在外头方桌上,油纸的边角被风掀了掀,又伏下去,像一只湿了翅膀的蛾。

窗外雨声细下去,又涨起来,涨起来,又细下去。夜还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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