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暖玉
天阴着,后堂里比外头更暗。江予坐在桌后,一页货单摊在面前,左手三指压在纸角,右手执笔,正把前日从分号调过来的几样成药逐笔厘清。纸页边角微微翘起,他写几个字,便用指节把翘起处一抹,再续下去。后堂的窗只开了半扇,外头风不大,偶尔送进来一股潮腥味,混着冯掌柜在前堂给人抓药时抖开药纸的细响。
宋晓从外头进来,没有先出声。他站在门框里望了一下,见江予正对账,便放轻脚步走到桌边。那物件原本贴着胸口,进门前才取出来拢进袖里,此刻袖里笼着,不凉。他先不拿出来,只在桌对侧坐下,把袖口朝下搭在桌沿,像怕那东西提前露出来走漏了气。江予没抬头,把一页货单翻过去。宋晓看了他一阵,才问:“还没吃茶?”
江予说:“没。”
“冯掌柜前堂忙不过来,我也没让他沏。”宋晓把椅子往前挪了挪,一条胳膊搁在桌上,随手把桌角一块镇纸拨正,“你从早上坐到现在,笔没离手。后街那家的葱油饼这会儿正好出锅,要不要我去买两块?”
江予仍旧没抬头,只说:“你先坐着。”笔尖在“桔梗”两个字后头点了一点,又落下去写数字。他写字慢,笔画都收得短,不留长尾巴。宋晓在旁边看着,不多嘴,只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圈。他那袖中物件焐得久了,渐渐与手温一样,像是长在胳膊底下的另一块肉。
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江予把这一页核完,提笔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勾,才把笔搁下。他抬起眼,见宋晓安静坐着,不像平日里三五句就接一句,反倒有些异样。他问:“外头有事?”
宋晓摇头:“没事。我就是过来看看你。”他顿了一下,袖中的手动了动,把那物件往外递出来,放在江予手边,手心朝上摊开。
那是一块玉。不大,半只手掌也占不满,青白底子,云絮理路,边角磨得温润。上端结着一条细丝绦,色作淡青,编得密实,末端收进一个小结里,不坠流苏。江予看了一眼,没有立刻去碰。宋晓的手指还托在玉下,像在等他接。
“你总说手凉。”宋晓说,“我想着入秋了,你记账的时候一坐半日,手里没个暖的怎么行。托人从北边带回来的,说这玉通体温润,不烫手,也不散热。你摸着试试。”
江予没说话,只用两指把玉从宋晓手里取过来。玉不凉,确实带着宋晓掌心的一点余温。他把玉覆在掌心里,合了一下,青白底子上掠过一点微光,像含着一线天光。他喉头动了动,没出声,把玉放进账箱最下一格。箱底平铺着一叠空白货单,纸色微黄,四角都裁得齐整。玉落在上面,没发出声响,像一片叶子落在泥纸上。
宋晓看见他放的位置,嘴角动了一下:“就知道你会放那儿。”
江予把账箱合上,搭扣轻轻一按:“那里顺手。”
宋晓笑了一下:“那就好。”他没追问,只把袖口重新理好。外头冯掌柜拔高嗓子喊:“江掌柜,有人问温经药酒,按哪一方?”江予应声站起,宋晓从桌边起身往炭盆那边走,走两步又回头:“你忙,我去添炭。”
江予点头,先往前堂去。走了两步,又停住,侧过身对宋晓说了句:“北边现在凉了,那玉路上没冻着。”宋晓已经蹲在炭盆旁,一手拿着火箸拨灰,听见这话,扬起半张脸笑:“它比人金贵,路上包着好几层绵纸,一直贴胸焐着。”他笑得轻,声音不高,后堂的暗里却亮了一下似的。
江予没再说话,掀帘去了前堂。
前堂比后堂宽阔些。冯掌柜站在柜台后,正给一位老妇称罗汉果,两包半摊在柜面上,纸角折得整整齐齐。靠东墙新打的一排小格屉半敞着,有些格上贴了字样,有几格还空着。靠门处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,手里拎着一只空药瓶,探头探脑。江予走过去,那汉子忙把瓶递过来:“江掌柜,问温经药酒。上回那瓶我娘用得舒坦,夜里腿不抽了。再配两瓶,还是那个价?”
江予拿过瓶看了看,是自家的瓶子,口上封着黄蜡。他说:“有。两瓶还是十二文,不涨。”又说,“天冷了,里头川乌、桂枝的份量比开春那批重一点,要忌辛辣。”
那汉子连应了几声,掏铜钱放在柜面上。江予从靠下格屉里取两瓶包好,用草纸裹了,拿细麻绳一扎,递过去。眼睛却朝向门外。半条街外,万和堂的招牌刚被伙计用长竿挑着擦了一遍,字还有些湿。街面未干,几处水洼里映着天,颜色像薄铁。
冯掌柜忙完手头那单,凑过来压低嗓子:“东家,从昨日起,对街的人比往常多。有生意,也有的只是进进出出,不像是买药。”他嗓门本不高,这会儿更压得像气声。江予说:“不开门不在门口站,别的事不用管。”冯掌柜点头,退到药柜后头理货。
江予站了片刻,见无客进来,又回后堂。宋晓已经把炭火拨旺,铁网上架着两只灰白小炉饼,面皮鼓着几点焦黄。他蹲在一旁,拿一截竹片翻饼,动作不急。炭火气混着面香,把后堂的阴冷驱散了些。江予在桌边坐下,又掀开账箱,目光落在最下格。暖玉静静压着那叠空白货单,半截丝绦从纸边露出来,像谁随手放的一根青线,齐整,安静。他没动它,合上箱盖。
宋晓翻着饼,头也不回:“那玉压着,单子不起边。”
江予说:“不起边。”
宋晓把竹片抽出来,在铁网边上磕了两下:“那就好。”他笑了一声,声音压得低,只有后堂两个人听得见。
江予把账本往左手边挪了挪,重新提笔。他说:“东西好,不用多说。”他写几个字,又停住,“你留下吃饭不?”
“留。”宋晓说,“我买了面,晚点煮,放了青菜头。炭还够。”
江予没应声,只把笔在砚边舔了舔,继续写。他的左手搭在账箱上,指尖轻轻落在箱盖外沿,像无意,又像那底下压着个什么,要隔着木头碰一碰。
后晌,江予往城南仓去。从东头新店出来,绕过后街,一条长巷走到头,再横过两道窄街,便是城南仓。这一片仓房旧,外墙多有剥蚀,墙角生着青苔,门上的铁环被铜锁扣着。天更阴了,云像被什么东西揉成一层厚毡,压着屋脊。江予到门口时,老全正从门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把长扫帚,扫阶沿上积的碎草。
“二少爷,今日盘货?”老全把扫帚往墙边一杵,上前接他手里的布包袱。江予把包袱递过去,说:“先看里头的当归。”
老全应下,转身去开锁。铁锁在门上磕了一下,声音厚实。门推开半扇,仓里暗沉沉,一股干草与生药混着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最外几排堆着麻包,高不过肩,捆口都朝上。再往里,靠墙处另码着一些竹筐,有的蒙着油布,有的露着编口。老全先让江予在门边稍等,自去把近门两扇小气窗支起来,透一透风。又从门后取下一盏纸灯笼,竹骨厚纸,火苗罩在里头,不举进仓,只挂在门口内侧横钉上。仓里不点明火,这是城南仓的规矩。他另提一只小灯笼在手里,挑着走在前头,光不散,只够照脚下一圈。
“最里一层就是当阳归。”老全提着灯笼走在前头,身子微微前倾。江予跟在后边,脚踩在铺地的干草上,每一步都有细微的窸窣。那干草是入秋时新换的,还带一点禾香。气窗开着,风从门口往仓里走,药味虽重,倒不闷。
到了最里侧,老全把灯笼挂在一根木钩上。麻包垒成两排,最上一只只都鼓胀着,麻线密实。老全挑出偏上的一包,解开袋口,一股浓而烈的当归味立时漫出来。江予用手探进袋中,抓了一把放在近灯处看。片切得约在一个铜钱厚薄,色作深褐,边缘不碎,断口干净,纹路细腻。他又抓一把在掌中握了握,松开时片与片相互粘连一瞬,又慢慢散开,不粘手,不返潮。
“柴性足。”江予说。他握着一片举到灯下,灯光从片身透过去,影影绰绰。老全在一旁说:“今年当阳那一片天旱,归头没往年大,肉头却紧。几个佃户送来的货我看了又看,这种成色,怕是近几茬里最好的一批。”
江予把当归放回袋中,拍了拍手上碎末。他蹲下身看最下一包,麻包底角有一点湿痕,像前些日子下雨时贴地沾的。他用指腹按了按,说:“这包往前提,换到中间,别贴着地。”老全应声,便要动手去抬。江予拦住:“叫两个人来,别闪了腰。”
老全出去喊人。不多时,两个搬货的伙计进来,都是短打装束,手上拿着粗布手套。江予让把最下两包和中间两包对调,伙计们照做。几趟搬下来,仓里腾起些尘土,灯笼光里蒙蒙一片。当归的味被搅起来,浓得有些呛人。老全侧过脸咳了一声,又忙回头看江予脸色。江予只走到气窗边,用袖子掩了掩鼻,声音平静:“都别停,挪稳了再走。”
货归位后,江予让老全取货单来。城南仓有自己一套单子,照货物进出的先后记,不列来路。老全从墙边一口旧木柜里取出几页黄纸,纸角卷着,上头的字有浓有淡。江予接过来,走到门边,半扇门开着,外头天光虽暗,总比仓里强些。他对着光核单,从“当阳归一担”点起,一项项往下看。老全提灯立在一旁,灯焰被门缝的风一吹,晃着,像也要凑上去同看。江予看见一行写得太淡,便让老全报数。老全报:“去岁冬藏,夷陵岗货两担,外带几篓连翘。”江予听着,对着一折一折点下去,点完,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炭条,在单页侧边打个淡淡的记。他说:“今年这个成色,能锁。”
老全问:“锁多少?”
江予说:“按去年收量,再添两成。立约时先给三成定金,余下分两次给。银子从店里调。”
老全算了算,眉头微动:“这笔不少。东头新店那边的现银,怕是要紧一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