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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第 114 章 暖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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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予把货单折好,递还给他:“不够再想旁法。先跟当阳那边传话,说今年我们收,价随行就市,比去年略高半成,货要好的。最迟入冬前把约立下来,定金先给三成压住。”

老全应声,把货单收进木柜,又锁了一道。江予走到门口,往外看天。云比来时更重,像要坠下来。阶沿上几片枯叶被风卷着,贴着湿地面转,不往高飞。他说:“天要转雨,门口多铺两张草垫。”

老全点头,马上去后头搬草垫。伙计们也没闲着,把地脚几处潮迹洒细土,用棕帚扫匀。仓门开着,里外都是人走动的声音。江予不着急走,站在门内看他们安排。灯已经小下去,油味混着尘土味,细碎而踏实。他右手不自觉地捏了捏左袖口,那里空着。暖玉在账箱底,隔着几里地,此刻倒像给他袖里添了点温气。他没多站,与老全嘱咐几句,便出了仓。

老全送到门外,朝巷口张了张:“二少爷,这雨看着挨不过申时。你回铺子走东边,好躲风。”

江予说:“知道了。”他抬脚刚下台阶,脚尖踩在草垫边,草垫没铺实,往旁一滑。他没摔,只身子微晃一下,旋即稳住。老全要上前扶,江予摆了摆手,绕过草垫,从巷口往东去了。

宋家偏厅在府邸西侧。江鸣午后来临江。他下船时,码头上的人不多,几个船工正把舢板往码头停船处带。宋家接他的人站在栈桥口,是个面上带笑的年轻下人,问安后引着他从侧门入府。江鸣一路没多话,只把身上被江风吹乱的衣襟整了又整。入府后走了一段回廊,到偏厅前,下人才退下。偏厅里没点大灯,只两盏茶搁在矮几上,茶汤已放得温吞。

宋家那位管仓的管事已在厅里等着。见江鸣进来,起身行礼:“江少爷,路上辛苦。”江鸣含笑摆手:“路过临江,顺道来坐坐。不必拘礼。”他挑了靠窗那侧坐下,那窗半掩着,外头种着一丛半人高的冬青。屋里光线不亮,两人面色都发暗。

管事重新倒了一盏热茶,放到江鸣面前,自己却不坐正,只斜签着身子。江鸣端茶,在鼻下过了一过,没喝,随口问:“宋老爷这两日可忙?”管事答:“老爷照旧,总号里议事多,晚间也常不走。”江鸣道:“那是。入了秋,码头上船一多,货栈里头的事就跟着多。”

管事笑一笑:“是。有些货压着,人走不开。”他没往下说,只拿杯盖在盏沿上轻轻划了一下,声音细而且短。江鸣听在耳里,也不急着接。他慢慢把茶盏放回几上,手腕一翻,从袖中取出一方小木盒。那木盒不过巴掌大,漆面素净,不描花,只盖缘嵌着一道暗红细边。他推到管事手边:“两封江北老家的茶饼,带在路上没地方放。你尝尝,比临江的茶耐泡。”

管事没有马上接。他先看江鸣一眼,又看那盒,末了才伸过手,把盒子拿起来,轻轻一掂:“江少爷客气。”他并不打开,只用另一只手在盒面上抚了一下。那手上有薄茧,指节粗大,是常年在仓里搬货的手。

江鸣笑道:“北茶性暖,等到下了雪,取饼子在炉边烤一烤,掰了泡,正好。”他语气闲散,像只话家常。接着问:“宋家入秋后几处码头货压得重不重?我这一路过来,看见江面上几条大船吃水深,想是宋家不少货要起驳。”

管事沉吟一声,说:“码头上的事,小人只管仓,不敢多嘴。不过这阵子卸的多,入仓的少,有些货在栈上转一夜就发走。”他答得圆滑,既答了,又没落准处。

江鸣领会,却不点破,只缓缓道:“货走得动,仓就空得快。东头新店,我也听人提过,听说不靠码头货。”他说到“东头新店”时,声音放轻半寸,像把四个字在齿间滚了一滚。

管事捧起茶来,啜了一口,茶水下去,喉头轻轻一滚。他放下盏,说:“新店有它自己的来路,外头瞧着不显。有些货未必一直不从码头走,这话也有道理。”他没看江鸣,只看着矮几上那盏没动的茶,像是对着茶说话。

江鸣靠在椅背上,笑了一下,眼角细纹都舒开:“生意上的事,慢慢看就是。”他站起身,衣裳下摆带起微尘,像从外头一路带进来的。他朝管事点点头:“少坐。我还有些事,先走一步。”管事忙放下茶盏,站起来送他。那方小木盒仍搁在几上,已离桌边极近。

江鸣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身,目光往那木盒上一落,丢下一句:“茶饼放你这儿,我不另带走了。”话说完,便出了偏厅。外头风大了些,回廊下几片树叶子翻着圈。管事坐回去,伸手把木盒收进怀里,没开。

东头新店后堂里,炭盆的火一直没熄。宋晓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,拿铁筷把炭一块块夹正,又将残灰拨到外圈。炭火红得发暗,面上偶尔“啪”地炸开一粒火星,溅在青砖上,亮一下,又没了。屋里暖了一阵,铁网上支着那两只小炉饼,已经烤得两面焦黄,面皮鼓着。宋晓把其中一只取下来,放在绵纸上,托着走到江予身后。

江予刚回来,正把城南仓的货单重头抄一遍。他抄一行,看一眼纸页,再低头写,笔尖在纸上游得极慢。宋晓把饼放在他左手边,说:“先吃。凉了硬。”江予没抬头,只用空着的那只手把饼往账本旁边推了推。宋晓没再催,只把他的账本往旁边挪开半寸,让那盘饼正正对着他。江予这才搁下笔,拿起饼,没吃,只掰下一角。

宋晓转身去炭盆边,又添了两块新炭。火箸夹着炭入盆,红灰溅起,发出细密的“嘶嘶”声。他把两只饼都装在一只盘里,又把盘端到江予手边,自己仍站在炭盆旁,背对着人。那截衣料被火气烘得微微发亮,肩头那一道光不跳,只是温温地浮着。

外头落起细雨,檐下滴水声密密地响。雨声一进来,后堂反而更静了。江予把剩下的大半只饼放回盘里,没再动。饼的热气扑上来,熏得纸页一角微微发卷。他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账箱关上。丝绦从箱缝里露出一点青,他不动,由它露着。

宋晓背对着他,肩微微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终究只把火箸挂了回去。那一串挂檐的雨,越落越密,檐下白蒙蒙一片。

江予坐在案后,手边那饼还热着,白汽淡下去,混在炭火气里,慢慢散成一片。他拿起笔,又放下,把账本翻到新一页,压平。纸页上没写字,只映着炭火的光,一跳一跳。宋晓仍站在炭盆旁,没有回头。那截衣料上的光随着炭火一明一暗。

“晚上还去不去仓里?”宋晓问,声音不高,刚好盖过檐水。

江予摇头:“不去了。单子明天再核。”

“那就在店里吃。”宋晓说,“我让后头熬点姜汤,你淋了雨,得暖一暖。”

江予应了一声,把账本合上,手搭在账箱上。箱底那块玉隔着木板,像往他掌心里回了一点温。他起身,走到炭盆边,与宋晓并排站着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看着炭火。雨声里混进风,后窗微微一响,又静下去。

“这雨得下一夜。”宋晓开口,偏过头看了江予一眼。

江予没答,只伸手在炭盆上方探了探,热气扑在指节上,湿冷被逼退了一寸。他收回手:“玉的事,多谢。”声音低,像被炭火吸去一半。

宋晓笑了一下,没接话,只把火箸在炭边轻轻敲了敲,火星子跳起来,又落下去,像雨点打在檐上。

“谢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手不凉了,我就算没白带回来。”

江予低头,看自己那只右手。掌心还有炭火的余温,指节上那点湿气已经干了。他慢慢蜷了蜷手指,说:“比早前是好些。”

宋晓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炭光从下往上照,把他的脸映得明一半暗一半。他看了江予一会儿,说:“以后下雨,别走东边。那边巷口积了水,船板滑。”

江予“嗯”了一声。外头雨更急了,檐下的水连成一条线,密密地砸在石阶上,溅起白花。那两只饼还搁在盘里,已经凉透了,面皮上凝着一层薄油。

“进去吧,”宋晓说,“这儿潮气重。”

他把炭盆上的铁网抬下来,用灰铲将炭压了压,火渐渐暗下去,只剩几粒红芯。江予转身去拿账箱,手摸到箱底那根丝绦,细而软,在指弯里绕了一下。他没有拉开,只把箱盖按严,抱起来往内室走。经过宋晓身边时,脚步放慢了一瞬,像要说什么。宋晓跟在后面,也不催。

后堂与内室之间只隔一道布帘。江予走到帘前,停住,偏过头。宋晓没说话,只伸手替他把布帘撩开一角。江予低头钻过去,布帘在身后落下,微微晃动。外头的雨声透过窗纸往里渗,像隔着一层什么。他把账箱放回原处,又走到窗边,把半开的缝掩上。窗纸上结了一层细雾,雾气里影影绰绰映出外间那一点残余的红光。

宋晓在外头喊了一句:“姜汤好了没有?”

后厨那边远远应了一声,说马上。江予站在窗边,手指在窗纸上划了一下,雾气被划开一道,露出外头墨黑的夜色。他把那道雾痕擦去,转过身,看见宋晓正弯腰从炭盆旁拾起那盘凉了的饼。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大而静。江予走过去,从宋晓手里接过那盘饼,说:“我来热。”宋晓松了手,指尖在盘沿上碰了碰他的指节,又缩回去。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厨,檐外的雨声追进来,落得满屋都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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