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管事遣来的人还没进后院,江予先听见了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声音。那声音不重,一下一下的,从偏门那边的过道里碾过来,压得地上的雨水挤出一阵细响。天阴得早,这一会儿风里已经带着潮气,院角那棵老樟树的叶子翻过去,露出灰白的背面。
老全站在账房门边,侧着耳听。他比江予早到半刻,已经把那扇后门从里开了半扇,拿一块青砖抵着门底。听见车响,他抬头朝江予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把身子往门上靠了靠,让出半条缝来。
车停稳了。两个跟车的小厮先跳下来,从车上抬下两只包铁木箱,一前一后往账房里走。箱子不大,抬着却沉,前头那个小厮一脚踏上门槛时,肩背往下一坠,手在箱耳上绞紧了才稳住。江予站在桌边,没伸手,也没让座。他眼睛先落在箱面上。
封条贴得仔细,江府的印骑在封口中间,四角各按了一个泥封,泥上还压着暗纹。刘管事的笔迹他从箱底那行小字上认出来,写得窄而紧,是“太平生瑞”四个字,用作这一季的箱号。
“先称重。”江予说。
老全从门后取出一杆大秤,拿灰布把秤钩擦了一遍,才把前一只箱子的提环套上去。箱子离了地,秤杆慢慢游起来,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,微微颤着。老全凑近看星,嘴里报了个数。江予不接话,走到另一只箱子前,看封口跟箱身接缝的地方,又拿指节在箱面两个角上敲了敲,声音闷实,不是空箱。
“起钉。”
老全应了一声,从墙角取来一把小斧,斧柄上缠着旧麻绳。他先拿斧刃在钉帽上轻轻一磕,再从边上慢慢撬。钉子起得不急,一根一根的,木箱发出很轻的“吱”声。江予站在一边,从袖中抽出一块旧帕子,把斧柄上渗出来的油渍擦了一下,又顺手把帕子折好。
箱盖掀开。
银锭码得规整。十两一锭,横二排,每排八锭,面上蒙着一层极薄的油纸,油纸四角用细麻线固定在箱壁。第二只箱子略小,锭子少些,排得却更紧,旁边另有一包散银,用灰棉纸包着,扎了双道麻绳。银面在阴天里发暗,带着一层闷闷的冷光。
老全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戥子,把秤盘擦净,先拿一锭银放了上去,拨码,看平。他也不急,一锭一锭地过,过了口里念一声,江予在桌后拨算盘。珠子碰在木框上,短而轻,一声追着一声。屋里只听见戥子盘轻晃的动静、银锭落回箱里的闷响,和算盘珠偶尔一顿的脆音。
“头箱十六锭,对。”老全说。
“记。”
“二箱九锭,对。散银两封,一封足,一封短半钱。”
“外头磕过的?”江予抬头,手上拨珠不停。
“不像。短半钱那封,绳松着,纸角也潮过。”
江予没说话,把最后几粒珠子拨完,拿笔在簿子上写了数。他从桌下抽出一张薄纸,纸是江府带出来的横纹纸,随身带着。他提笔蘸墨,写了两份回单,字一行一行落,落在纸上方方正正,只在末处加了一个小字“查”。写完,等墨干透,将其中一份折好,压在灯下,另一份交给候在门外的小厮带返江府。
人走后,老全把门掩上,从腰后摸出一小块破布,把秤杆上的水汽擦了,又去点灯。灯芯刚刚着起来,屋里还没大亮。老全看江予一眼,压低声问:
“全入总账?”
江予不答。灯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窄影,他半张脸亮着,半张脸没在阴影里。他走到桌前,把其中两排银锭从箱里拣出来,一锭一锭地放进桌角那只旧木匣。木匣底上先铺了半张油纸,银锭落进去时碰出沉钝的声儿,一下一下,和刚才过戥子的声音不一样。
“今晚先不走账。”
老全点头,没再问。他蹲下去,把箱底那包散银单装进一口小麻袋,扎口时多绕了一道绳,末了打成一个紧紧的死结,搁在门后靠墙的地上,用半张旧蒲席压住。
江予从木匣边上另取出一封银,那封银原是他来时就备在匣里的,裹着一层发硬的油纸,拿细麻绳十字扎着。他递给老全,说:“脚行那笔,明早结清。老全你去,按这数给,别多话。”老全接过去,在手里掂了掂,塞进贴身衣袋里,衣袋口拿一枚旧别针扣住。
老全这时说:“脚行上月那笔旧欠已经清了,明日送去的钱不走账,只抵后头的脚力。”江予听了点头,从木匣里点出一半银锭,用一方旧蓝布包了,递给老全:“城南仓备货,照实记入回单,别混在出项里。”老全接过,放进墙角一口带锁的小木箱里,也没多话。
银箱重新盖上,钉子没上,只拿铁片临时扣住。屋里渐渐被灯罩拢住,外头天已经黑透了。老全把后门那半扇重新闩上,加了一根新木杠。江予仍坐在桌边,手搭在木匣盖子上,指节一下一下,在木盖上轻轻点着。灯花爆了一瞬,屋里影子都跳了跳。
账房里静下来。江予从怀中摸出一封信。信是石头前日托人捎来的,封口已开,纸角卷了边。他又看一遍,信里没大事,只说庄上入秋后雨水比往年多,连翘收了七成,天麻还差几垄,窖里的旧货前晚挪了位,有几包下头返潮,已拆出来翻晒。末一句问银钱几时到庄,临了添了半行:东头新店门口那盏灯笼昨夜叫风刮灭了,让他得空换盏新的。
江予把信折起来,在灯上凑了凑,看清末后那半行,又折回原样,塞进袖底。他没回信。只把桌上那盏灯芯挑高一点,照见老全还站在门边,正摸着后门上新卡进去的木杠。
宋晓进门时,屋里已经点了第二盏灯。他先没说话,只把门上的竹帘撩开半截,人往边上一侧,带进来一股冷风。后屋的地上铺着半旧的砖,砖缝里渗出来的潮气被灯光一照,显出一道道深色。江予的外衫已经脱了,挂在门后竹钉上,肩头那片衣裳还黑着一层,是雨丝扫过又收了的痕迹。
宋晓半跪在矮桌边,把带来的三份小账并排摊开。野禾庄的账薄,东头新店的账薄,药膳馆的账薄。三本薄厚不同,纸色也深浅各异。他从笔匣里取了支细毫笔,蘸了墨,一手按着账页,一手在几处数目旁画小叉。叉画得细而短,不糊墨,墨水在灯下先亮了一亮,又慢慢沉进纸里。
江予从门外进来,一只手里扣着半只冷茶碗,碗底还剩一小口。他在宋晓对面坐下,没有碰账本,先就着碗沿把那半口茶喝尽,搁在桌上。茶碗底与木桌面碰了一声,轻而闷。
宋晓没抬眼,笔尖点在其中一栏上。
“你这一笔,从府城往东去的脚钱,付的是哪家脚行?”
江予不接话。他伸手,把那一页拿起来,贴着灯侧着看。字在灯下显得旧而深,有几处是随记随写的,墨色不匀。他看得很慢,眼睛在几行字上来回走,最后把账页放回原处,压在那三本账中间。
“放出去的线,不入这一本。”
宋晓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不短,也不逼,只是在江予脸上停了一停,像要从他脸上找出这句话的下一半来。江予没动,手指在空茶碗边上蹭了一下,把碗放正。
宋晓没问。他翻过那页,空白的背面朝上,上面已经洇过来几个前面的字,薄薄地透着。他继续对下一栏。笔尖擦着纸面的声音细密地响起来,像雨丝扫在竹帘上。
外头风起来了。院子里的竹帘被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,打在木框上,发出很轻的“啪”一声。屋里灯苗跟着一矮,很快又稳了。江予看着宋晓的侧脸,看他抿着唇,眉间轻轻往眉心聚了一点,笔尖停在一处,不肯再往下。
“还有一处。”宋晓说。他把账页往外转了几分,指给江予看:“三处进项对不上,出项多出二两七钱。”
“知道。”江予说。
宋晓把笔杆在指间转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账页翻动的声音又起来了,一页一页的,从宋晓手上过。灯芯偶尔爆一下,细微的噼啪声从灯罩里传出来。谁也不再开口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把账页一角吹起来,宋晓拿掌心按住,按得很轻,像按住一只要飞的蛾子。
账页快对到最末一页时,江予仍坐在旧椅上,身子没动。宋晓的笔尖悬在“付讫”二字上方,迟迟没落下去。那两个字写得正,笔画已经全了,只墨色还差最后一沉。
宋晓没落笔。他把笔搁回笔山,那山是半片旧瓷,缺口朝外。他伸出一只手,在衣襟里摸了一阵,摸出个小布包,解开,把几钱银子排在那页账边上。银角零碎,色也不齐,一看就是从日常花销里省下来的。他在“付讫”下方补了数:二两七钱入讫。墨迹很淡,他填完把账册一合,又轻又平。
“今晚到这儿。”他说。声音低,像这屋里潮得重,把话音压下了。
江予没问他自己补没补。他只看着宋晓合账时那一下,稍慢了半拍,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墨。
偏街那间旧铺,门脸不宽,比东头新店的一半多一点。门板起了新漆,桐油的气味还没散透,风一吹,混在雨前的潮气里,又腻又竨。门后的匾额扣在墙上,几块旧布把字蒙着,只从边角露出一点描金的脚。冯掌柜正让人把靠墙三排木架擦干。架上的成药摆得浅,每层只放一小列,中间还空着大半,像一件新做的衣裳还没上身,撑不起来。两个伙计从后院进进出出,把今日要出的麻包在门后排开,一个压一个,口子朝里。
老全弯着腰,拿细麻绳把最外那袋的口再缠一道,扯紧了,用牙把绳头咬断,又拿草纸包住绳结。
宋晓抱来几卷深蓝布帘,胳膊下夹着,走到柜台前,踩上一张矮凳。他把布帘一头搭在竹竿上,一手拉平,慢慢往右移,布帘在竿上磨出涩涩的响。他个子不算矮,站在凳上还得把肩往上提一点,才能把每道折都捋得均匀。
江予站在街对面看。
天光已经转阴。铺子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,被屋檐切出一个方,又被旁边那间塌了半角的老屋割成两个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新漆味往他跟前送。他看着宋晓从凳上下来,拍掉袖上细灰,又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。那一下很快,像那里并不痒,只是擦一擦而已。
一个小医馆的采办从巷口拐进来,撑了把旧油纸伞,伞面在风里鼓了一下。他在门前站住,看了看半截布招,又看门里,进铺转了一圈。冯掌柜迎上去,嘴里说着话,把人往三排木架前引。那人先看散瘀膏的货量,又看温经药酒的泥封,最后问了货期。冯掌柜都答得稳,末了补一句:“只走熟主顾,不往大市面放。”
采办点头,下了小单。
江予走过去,和冯掌柜把单子核过。单子小,几样货各要了些,数量写得清楚。他看了一遍,把单子折起递给冯掌柜,又朝那采办点点头,没多寒暄。那人收起油纸伞,往檐下滴水的地方甩了两下,重新撑开走了。
宋晓已经把布帘都挂齐了。他从柜台里出来,鞋子在门槛上擦了一下。铺里比街上更潮,柜角放着一盏没点的灯,旁边是半只散出来的秤砣。宋晓看了一眼柜台,上头光着,只有一张新铺的灰棉纸,纸边被风掀起一角。
“店里少一方镇纸。”他说。
江予没回头。他走到柜台前,从随身带来的木匣里取出一锭银,放在柜角。银锭在灰棉纸上压出一个很浅的凹,本身沉甸甸地定在那里,把纸边也压住了。
“先称着用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