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千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千千小说网 > 洄游 > 第113章 第113章 拨银子的人

第113章 第113章 拨银子的人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宋晓没动。他看了那银锭一眼,看了江予一眼,又看回银锭,像在脑子里把它称过一遍。末了他伸手,只用两根手指把银锭推到柜台里侧,贴着墙,和一只空药罐并排。银锭在木柜面上滑出细细一声,很轻,刮过那一层薄灰。

“得拿块正经石头。”宋晓说。

江予没接。

外头风又大了些,半面旧布招被掀起来,在檐角里卷了一下,又软软地垂下去。宋晓走到门口,抬头看天。雨还没落,云已经低得压住对面屋顶的瓦。

冯掌柜从后头出来,手里提着一串木牌。木牌都上了清漆,系红绳。最上头一块已经阴刻成字,是“江记药行”四字,其余几块还空着。他把那串木牌放到柜台上,对江予说:“东家,江记药行明日试营业,先从府城东街三间小医馆走,别处不吆喝。”江予只看了一眼,把最上头那块翻过来,背面还有两个小字:不挂野禾。

“先这样。”他说。

天擦黑时,江予是一个人往城南仓去的。城里石板路都暗下来,道边铺子收了板,只留几扇门缝里漏出一点灯。他穿过两条横街,从一个小水果摊边上拐进去,那摊子已经收了,竹筐用油布盖着,雨水在布上积成几摊晶亮的小水洼。他的鞋底踩在湿了的青石板上,声音很轻,一滴两滴的水从屋檐上落下来,打在他肩头。

城南仓的后门只开半扇。门从里面拿青砖顶住,留的缝刚够一个人侧身过。他到了门前,没急着拍门,先站在暗处把前后巷口都看了一眼。没有跟的人。

老全等在过道里,手里捏一盏陶灯。灯芯拨得短,光只照出脚前一小片。过道里堆着些旧的苫布和竹席,杂而不乱。江予进去后,老全没说话,只拿灯照了照门槛,让他看脚下。后门在江予身后合上,没有上闩。

江予让老全把当夜分列的货单摊在米箱上。米箱在仓壁靠墙的地方,半人高,箱面已经磨旧了,纹路很深。他把陶灯搁在箱角,灯光从下往上打,映得两人的脸都是一片黄。货单有两张,一张写着“照货实记”,另一张写着“江家总账字号”。字是新写的,墨迹还有些潮,在灯下反着点湿亮。

“当归片先报。”江予说。

老全把第一张单拿起来,凑着灯看,嘴里念:“当阳当归片,净三百二十斤,甲字七号。”他没看江予,只把这些字一句一句念出来,念完把单放回原处。江予就着灯写,写在另一张纸上,每一列都压得低,像要把那些货名和数目都嵌进纸缝里。

“照货实记,三百二十斤。”江予说。

“总账上记多少?”

“二百二十四斤。总账少记三成。”

老全没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他从身后把一只已经装回的麻袋重新打开口子,伸手进去,抓出一把当归片摊在灯下。那一把当归片在灯光里现出暗褐色,片片薄而匀,有几片带着细梗。他拿指头拨着,拣出一两片带细梗的,丢回袋中,又把其余的重新抓回袋里,口子扎好。

风从半扇门缝里钻进来,把两页货单吹得“哗啦”一拍。江予拿灯座压住一角,灯座是铁的,凉得彻骨。老全把身子往门边挪了挪,挡住那条缝。风小了下去,灯苗只轻轻晃着。

他们接着分下面的货。连翘、黄芪、杜仲,一宗一宗地报,一宗一宗地写。江予的笔动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地落,偶尔抬头看一眼老全,等他报完。老全念到“益母草”时,停了一下,拿袖子擦了擦鼻子,接着往下念。过道里只有他报数的声音和江予落笔的声音,一递一接,像两个人在合做一件极熟的事。

分到最后几宗,老全已经把后门关严,加上了一根新木杠。木杠卡在门后两边的铁槽里,老全拿膝盖顶了顶,确保卡实。江予把两套货单折好,一张一张地对齐,分装进两个纸筒。一个纸筒粗些,纸色发黄;另一个细些,外头用油纸包过。

“照货实记”那一筒,他放入怀中,贴着里衣。“江家总账字号”那一筒,他交给老全。老全接过去,没问什么,转身走到旧铁柜前,拉开柜门,把纸筒放进最下头那一格,又推上柜门。铁柜发出“咯”的一声,锁舌合上。

江予看着老全做完,才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,掰成两半,递了一半给老全。老全接过,塞在腰后。两人没说话,只站在仓里听外头的风。风里夹着几声更夫的梆子响,远远的,从城南那头一递一递地过来。

次日天不亮,江予从城南仓回来。雨已经落下来了,细密而轻,不是急雨,只把衣裳一点点泅湿。他肩头的衣服湿了一层,贴在皮肤上,凉得人发紧。早市半散,东头新店门前两个早客在等,一个老丈提着竹篮,一个后生抱着个旧布包。宋晓已经在前堂站着,给老丈包药。他拿一张黄糙纸铺在柜面上,把药段分成三小堆,一堆一堆地往纸上放,手指很稳。看见江予进来,他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包纸包。

江予把肩上外衫搭在竹撑上,水顺着衣角滴下来,在砖地上洇出几小点。他走到柜台后,把柜台上一只硌在边上的小秤往里推了推。

宋晓送走了两个早客,前堂静下来。他把柜面上的药末扫到一只空碗里,放下小帚,转身去拿柜台下的抹布。那动作到一半又停住,他像是想起什么事,看一眼江予,低声说:

“昨晚对账后有一处差了。”他边说,边把抹布在柜面上来回擦了一下,动作和刚才一样,却不那么利落。“我拿自己的私房银子先垫进去了。”

江予正把水袖卷起来,闻言没停手。他抬头看宋晓一眼,又低下头,把袖口再往上翻了一道。那一眼很短,短得像是只看了看他手,没看脸。

昨晚宋晓合账时,他其实已经瞧见账页边上多出来的几钱银子。只是宋晓动作快,他没来得及问。他记着那几钱银子的色,记着宋晓在“付讫”下头补的那两笔。现在宋晓自己说出来了,他反而把话咽下去,在袖口慢慢卷起的地方,拿一根手指勾了勾,把一道潮线抹平。

他走到柜台下,掀开木匣,从里头取出铜钱。铜钱是散的,带着包银纸残屑。他把铜钱在袖子上擦了一把,然后数出与那笔等值的数目,十文一叠地摆到柜面上,排成一列,从宋晓手边一路推过去。铜钱碰着木柜,发出一串很轻的脆响,像雨点打在檐下的铁皮上。

宋晓看着他,看那列铜钱从自己肘边推到小臂边上,最后几文几乎要碰着他的袖口。他没说话,把抹布放下,伸手去收那些钱。收一枚,数一枚。每收一枚,放进一只掌心大的小布袋里,都带着起先发不出的、很轻的“叮”一声。等最后一枚进了袋子,他把袋口绳拉紧,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系好。

“一碗热汤。”江予说。

宋晓没应他。他把小布袋栓在腰侧,打了个活结。布袋是深灰的,沾着几小星干泥,挂在他身侧,跟着他半侧过身时鼓了一下。他走到门边,把竹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,雨已经连成片,从檐前挂下来,像无数根透明的线,把街和铺子隔开。

街对面那间塌了半角的老屋台阶上,有个人蹲着,拿一块破瓦片刮鞋底的泥。那人披一件灰褐短衫,领口竖着,脸看不太清。宋晓的眼光没在他身上停,只往巷口扫了扫,又落回雨里。

江予伸手,把柜台上的水痕抹去。水是宋晓刚才擦柜面时留下的,不多,只一小片,散着。他的指尖从上面横过去,把水痕推成一长道,又拿手掌根部压了压,那一片就淡了。他没收手,顺过柜面,把镇纸推到中间,指尖停在镇纸边上。

“雨一时停不了,”他说,“你把帘子放下。”

宋晓没回头。那半面竹帘还掀着,雨丝从缝里斜打进来,落在他前襟上,一点一点的。他停了一瞬,眼看外头那雨越下越匀,才松开手。竹帘落下来,“啪嗒”一声,掩住了半间铺子的天光。外头雨点还在下,布招被风卷起一角,雨水顺着布面往下淌,打在门阶上,细密而轻。

江予没动,任那竹帘隔了好一会儿,才又抬脚走到门口。他没掀帘子,只把耳朵偏了偏,听外头的雨。那帘子挡不住风,竹片之间的细缝里,有凉气一丝一丝往进钻,混着湿润的土腥味。他站了片刻,又折回柜台后,把木匣里那锭银子往里推了推,银子碰着木头,发出一点钝响。

前堂里暗得紧,沿街的铺板还只下了一半,外头的光被雨筛得更薄。宋晓从门边走过来,腰侧的小布袋跟着他的步子一沉,没出多少声。他绕过柜台,把暖在炉上的那锅热汤端下来,锅是泥壶,外头裹着一层旧蓝布,壶嘴正冒热气。宋晓拿碗倒了一碗,放在江予面前,汤色淡黄,是陈蒿和鸡架熬出来的薄汤,汤面上漂着两面葱花。

江予看了一眼那碗,说:“我不饿。”

宋晓也不看他,只把手上沾的一点汤水在衣摆上擦干,又把锅放回炉子上,用一块铁片盖住。他做这些时,动作很慢,不催促,也不退让。那碗汤就在两个人之间摆着,热气一蓬一蓬地升,又慢慢散进潮气里。

外头好像有人在门口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脚步很轻,不像是来买药的,倒像过路的人一脚踩在台阶下的水洼里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江予抬眼看竹帘,帘子没动。宋晓也听见了,侧过头,目光落在帘子下方影影绰绰的一双脚印上。那脚印是湿的,印在门阶青石上,比一般的步子窄些,前掌重,后跟浅。

宋晓把声音压得很低:“二管家的人,今早来过一趟。”

江予手里的铜钱还没收尽,正有最后三枚在指间转。他听宋晓这么一说,手指停了一下,把三枚钱在柜面上一字排开,又拢回掌心,才问:“他问什么?”

“问新分号哪日揭匾,还问药柜上那几味散瘀膏的货量。”宋晓说,“我说不知道,只在东头看铺。”

江予没吭声。他把那几个铜钱投进木匣里,银锭压住铜钱,两样钱色混在一处,一明一暗。他觉着背心有些凉,像是雨气从后襟透了进去。他回头看了看通往后屋的门,门紧闭着,门缝里没有光。

“你垫银的时候,他的人在不在?”江予问。

宋晓正把药碾子边的几味散药收拢。他闻言不回头,只把一只木盘端起来:“对账时他还没走。我补进去的那几钱,是在柜台边拿出来的,人就在檐下。”他把木盘放回原处,盘底落下时撞出闷闷一声。

江予没接话。他走到柜台边,把竹帘下面的几根穗子顺了一下,让它们整整齐齐垂着。雨已经小下去,风还带着湿,从街上擦过来,穗子一晃一晃。
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他问。

宋晓把盘里的药末用竹片刮成一小堆,拿黄纸来包。纸很薄,被雨气浸得发软,他包了两层,才放进柜台下层。做完这些,他才转过半张脸来,声音压得更低:“东街口有个人蹲了半上午,鞋也没换。先前二管家的人回去,在巷口跟他说了句话,我听不清。只看见那人往这边指了两回。”

江予把木匣搭扣拨开又合上,没应声。外头雨声已经细得几乎听不见,只剩檐水隔一会儿滴下一滴,打在石阶上,声音脆而短。

宋晓站起身,把沾着雨水的手在布褂下摆上按了按。他走到门边,半掀起帘子一角,把脸偏了偏,像在听什么。半晌,他放下帘子,退回来,对江予低声说了一句:

“今晚这附近有人转。别走夜路。”

江予没应“好”,也没应“知道”。他走到柜台边,把墙上挂钥匙的那只小铜钩往右挪了半寸。铜钩擦过的墙皮掉下来一小撮,落在柜面上,他拿手背轻轻扫到地下。这一下做得极慢,像在量一个只有他认得的距离。

宋晓看着他,没说话。前堂里暗得发沉,后厨那锅汤还在炉上温着,发出极低的、咕嘟咕嘟的声。外头的雨又渐渐下起来,从瓦当上汇下一道细流,落在新铺的门檐上,溅起几滴,打湿了门槛外那半截“江记药行”的木牌。木牌上的字被水漫过,墨都晕得深了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