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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第112章 借风使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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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头新店后仓的天光暗下来。江予坐在半截木箱上,手边摊着一叠单子,最上头一张是偏线的净单,散瘀膏的箱数用墨笔勾了又勾,边上注着几处小字。后仓不点灯,几缕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,照得货架上几排青瓷瓶发冷。他拣起一块散瘀膏,拿指腹按了按,油纸上渗出的药香沉到指尖。冯掌柜在前头铺面里招呼客,声音隔着半道帘传过来,听不真。

江涛到的时候,门上铜铃响了两下。江予没抬头,只把竹箕里几块膏药翻到底,才从单子上抬起眼。江涛穿一身半旧青衫,站在后仓口,肩上还沾着灰,像是搭了趟顺路车来的。

“二哥。”江予把手边一只空竹箕挪开,给江涛腾出半箱地方,“坐。”

江涛没坐,立在一堆麻包旁边,手扶着一只麻包,过了几息才开口:“家里有些话,我替你挡过两回。这回挡不住,得当面递给你。”

江予把单子拿起来,折了两折,放在身侧。“你说。”

“大少爷在账房里放话,说二少爷在外头私自行商,走的货不挂庄也不挂店,钱从哪条路来、到哪条路去,账上瞧不见。他还说……说二少爷想得的,未必是给江家添产业。”江涛说到末一句,声音低下去,像是不愿把这话原样学出来。

江予没应。他伸手从竹箕里又拣了一块药,那膏药包得四四方方,油纸角上印一朵小莲花。他捏着那块,在指间转了一圈,问:“话还有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江涛抿了抿嘴,“他说要查,说官差虽走了,查自家子弟总没错。”

江予把药块丢回竹箕,身上衣裳沾了药粉也不去掸。“你回去,替我递三句话。”

江涛看他一眼,从怀里摸出一片薄纸,又拿出一截炭笔,在膝盖上寻了个平处。“你说。”

“一句:大少爷查的是二少爷,还是江家的产业。”江予说,“二句:官差既散,大少爷仍查,是怕二少爷把产业做明白了。三句:父亲若不想大少爷丢脸,一早就会叫他住口。如今没叫,是等二少爷自己说。”

江涛写一句,顿一下。写到末一句,手上停住,抬头看江予:“这句……也原样递?”

“原样递。”江予说,“不用想。”

江涛把纸折好塞进怀里,站直了,望向江予身后那排货架。架上几瓶酒泥封还新,照着漏进来的光,半边发青。“你如今说话,比从前狠多了。”

“不是狠。”江予把散瘀膏的竹箕翻到底,指尖按在箱底药块上,也不看江涛,“是把话递到该听的人那里。”

江涛没再说什么。他去了,后仓门帘半垂,一隙光斜斜切在地上。外头天更阴了,冯掌柜在前头点起一盏小油灯,黄光从门缝透过来,沾在江予脚边。江予低下头,把散瘀膏的净单重新摊开,捏了截炭笔,在最后一行旁边补了一笔。药块还在指尖,硬而油,散着一股老陈的凉气。

天光从帘缝里又收走一分,半边货架彻底暗下去。他独自立在后仓,把指间那块药放进油纸包,一下一下压平。

隔日江家书房,竹帘半卷,檐下那株桂花树刚过完花季,枝上还挂着几簇枯瓣。江予跟着刘管事走到门前,门虚掩着,里头没有半点声。刘管事侧身,低低说了一句“二少爷请”,挑起帘子,让江予进去。

书房里茶已凉透。江林坐在主位,面前摆着两样东西:一样是江予上一季的货单,装在一只青布函子里;另一样是偏线的净单,几页纸叠得不算齐整,边角卷了,像被人翻过几遍。江鸣立在案边,肩绷得紧,嘴抿成一道,见江予进来,只把目光横过来,没有作声。

江予走到案前五步,立定。“父亲。”

江林没有应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偏线净单的边角上按了按,抬起眼来。那道目光从江予眉骨一路下来,落在肩头,像称一件货的皮重。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檐上落下来的风。

“大少爷查你,你为何不来见我。”江林说得慢,字字都搁在唇齿间,“只让账房把话递回江家。”

江予说:“大哥查的不是我,是江家的产业。我不配回,父亲才回得。”

江鸣肩头动了一下,刚张开嘴,江林没看他,只把单子往江予这边推了一寸。“你查得。查得人家把话递回江府,传到府城掌柜耳朵里。你想查他,把江家查成了笑话。”

江鸣脸涨红,话从齿缝里挤出来:“父亲,他外头走的货连账都不入——”

“入不入账,也轮不到你满府地喊。”江林打断,语气不高,像把一柄尺轻轻搁到案上。他翻过一页净单,目光垂下去,在几行小字上停了一停,半晌才抬了目光问江予:“偏线现在多少货。”

江予报:“散瘀膏一百六十箱,温经药酒八十三坛,另有当归片子二十三斤。主顾七家,熟识小医馆占五,保仁堂、仁和堂各一。走当阳到夷陵之间的半程,再绕水路回府城东,不沾大市面。”

江林又翻一页。“钱数。”

“本金三千六百两,垫过大半。眼下拆账未平,净利还没到箱。”江予答得稳,一个数字不掺水。

江林听完,把净单合上,指尖在案面叩了一下。他叫了声“刘管事”。刘管事从门外进来,垂手立到江予身旁。江林说:“偏线并入江家分号。铺面定在府城东二街。拨两个人手,一个看柜,一个跟货。你拟个破例单,用我的印。”

刘管事应下,退了出去。江鸣脸色由红转白,往前迈了半步:“父亲,东二街那间空铺临着万和堂——”

“大少爷查,就查到这里为止。”江林抬手,把茶盏推了半寸。那白瓷盏底在案上划出一声短响,像一道线。

江鸣没再出声。江予看着那茶盏移开,盏底湿了一小圈,把案上原先的一痕茶渍和成一团。他拱手:“儿子记下了。”

他退出书房时,刘管事已候在廊下,手里的破例单刚拟好,墨迹还潮。江予没有看单子,只往门里瞥一眼。门帘半垂,正遮住江鸣半张脸。书房里没有第二句话。

府城东二街的铺子空着,木门半开,地上一层细灰。午后起了风,把街面上几片烂菜叶吹到阶前。江予到的时候,两个拨来的人已经等在门口。

陈四利索,三十来岁,矮个,袖口扎得紧,见江予走近,先递上来一块粗布帕子:“二少爷,灰大,先擦擦。”

柱头跟在后面,老实模样,肩宽,手里扛着把半旧扫把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江予接了帕子,在手里折了一道,揣进袖里。“进去。”

他跨进铺门,脚底踩在灰上,一步一个浅印。铺面不算大,一堂通到底,右首是空柜台,几块旧木板摞在墙边。左首一道墙,高处还钉着几根木楔,像是前头店家挂货用的。地上几块碎砖,江予用脚拨到一旁,抬头看天。屋瓦上漏下一线光,把半面东墙照得发白。他指东墙:“柜台打这边,宽三尺八寸。”又指南墙:“货架打那边。下三层放箱,上三层放瓶。”

陈四跟着他脚步走,拿手掌在墙上虚虚一比,说:“宽三尺八,够用。上三层若放瓶,层板得厚实些,回头我去寻两块老榆木。”

“嗯。”江予问,“原来在哪处。”

陈四答:“府里仓房做过两季,跟过清仓。”

江予转向柱头:“你呢。”

柱头把扫把往地上一杵,声音闷:“我只扫过院子,没跟过货。”

“先扫。”江予说,“陈四,把门板卸下。柱头去打水。”

陈四应了一声,走到门边,把顶上的铁锁扭开,一扇桥,一扇抬,两下便卸了半扇,搁在门外墙上。柱头抡着扫把扫出两尺见方,又把扫把一放,拎起墙角的旧木桶,低着头出门寻水去了。

江予在空铺里又走了一圈。东西两墙用脚量过,柜与架的位置在脑中都落了线。他走到门口,背对着空堂,看对面街。街口半里外,一面青绸旗子被风吹着,角上卷着,露出几个烫金小字,是万和堂的一处铺子。隔着半条街,那面旗子像印在灰天里。

他望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陈四卸完门板,又寻出块旧布,蹲在门槛上擦门轴。铜轴上了绿锈,擦了两下,布上全是青灰。陈四说:“这门轴得换,锈死了。”

江予说:“知道。”正说着,宋晓从街对面过来,怀里抱着一大圈麻绳,头发被风吹乱,几缕贴在额上。陈四先看见,忙站起来:“少东家。”宋晓朝他点点头,脚步却没停,径直走到江予跟前。

“你看铺子不叫我。”宋晓把麻绳往地上一搁,圈儿滚了半尺,又停住。他喘得匀,话里却带着点委屈,“东头新店的人不说,我还寻不着。”

“你忙你的。”江予说。

宋晓看他一眼:“我不忙。”他弯腰把麻绳拎起来,在肘上绕了一圈,又扬扬下巴,“要量门面。你牵那头。”

江予没再推。他弯腰捡起绳头,往门口另一侧走。宋晓在另一头。两人各持一端,慢慢把绳扯直。绳子起初松着,中间垂到地上,宋晓那头使劲一扽,绳身一紧,绷成一条线。江予跟着那力道退了小半步,两人刚好贴到门口两侧。

宋晓往前走一步,拿脚尖比着门下槛:“前脸多宽,心里有个数。以后做招牌,匾额得合门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把绳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人又近了些。绳在中间绷得发颤,像要把两人的手连成一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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