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后这里挂什么招牌。”宋晓问。
江予低头看绳,那粗麻在掌心勒出一道浅痕。他说:“还没想。”
宋晓笑了,笑得眼睛都弯起来:“那就想个咱们都喜欢的。”
江予没答话,只把绳头在掌心又紧了紧。麻线吃进指节,带着一点毛刺。他抬头看宋晓。宋晓站在门框那边,身后是半条灰街,风吹起他袍角,也把江予这边的绳吹得一荡。雨就在这时落下来,斜着从门口打进来,豆大的,砸在绳中段,麻绳一沉,水珠溅到两人鞋面上。
“下雨了。”宋晓回头,“屋里避避。”
“先量完。”江予说。
两人把门宽量完,宋晓又量了门高,拿炭条在门框上画了个半寸短印,把尺寸记在袖口上。他撂下绳子,用脚尖踢了踢门轴:“这轴要换,锈了。”
江予说:“知道。”
宋晓又笑:“你什么都知道。”他蹲下去,把麻绳一圈一圈绕好,雨水顺着后颈流进领子,他也不去擦。江予站在旁边,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粗布帕子,是陈四方才递他的,到底没用来擦灰。他把帕子折了折,塞进宋晓手心。
宋晓抬头,有些发愣。江予说:“擦头发。”
宋晓攥着那帕子,没擦,只仰脸对他笑了一下,眼角沾着雨水。他站起来,把麻绳往臂上一挂,走到门口看雨。门外雨势渐密,对街万和堂的旗子洇了水,颜色发沉,字也糊成一团。
两人站在空铺里。麻绳还攥在宋晓腕上,江予把绳头收在掌心。门外雨擦着地皮,一片白茫茫,把那半条街淹得失了轮廓。
雨停后,天色还是灰的。江予回到东头新店,冯掌柜正在柜台后头点灯,见了他便说后账里有纸,庄子送来的。江予应一声,穿过前头,进到后头那张旧桌前坐下。新分号的账面要重写,他把陈四与柱头的名字誊到页角,又取过戥子,称了二两当归片,一片片夹进纸包。
陈四跟到店外没进来,隔着窗子说:“二少爷,铺子明日还要扫第二遍,我先走。”江予应一声,隔着半开的窗看他走了,湿脚印一个一个印在石板上,从门口往街心去。
他放下戥子,从袖中摸出刘管事递来的破例单。纸折了两折,上头有江林的印,朱色沉在粗纸上,写着“分号两人,陈四、柱头”。江予把纸摊开,又折上,折到边角齐了才停。
店口的雨又下起来,起先几滴,随后密了。风把陈四那串湿脚印泡成泥水,顺着石板缝往街心流。对街那面万和堂的旗子又湿了一回,在雨里沉得发黑,像一块旧布,贴在青灰的天底下。
江予站在柜台后,手里捏着那张印单,没有再看外头。他回到后头旧桌前,把印单重新展开,指腹在“陈四、柱头”四个字上停了一停。墨是新的,朱印盖得笃实,像把这两个名字直接压进江家的账面里去。他到底把它塞回袖中,袖口沾了柜台上的细灰,灰粒子顺着折痕落进袖里,他也不掸。
那二两当归片还摊在纸包上头,切得薄,微卷,在灯下透出一点暗黄。他取过纸绳,绕两道,系了个活扣,把纸包放进柜台最里头的抽屉。抽屉推合时,槽里积灰被碾出一道细痕,落在掌缘。他拿手背在衣襟上蹭了一下,灰粒子渗进布纹里,擦不净,索性由它去。
后门半开,天阴得匀。檐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坠,打在青石板上,声音懒。冯掌柜从账房出来,腋下夹着半卷账页,见江予在后堂站着,便说:“二少爷,明日庄子还要送一批油纸跟草绳来,我让人先搁后院。”江予应了一声,冯掌柜走到桌边,把账页摊开,手指往上头一点:“东头新店近日盘货,有几味生货潮了,散瘀膏包得紧些才不出油。”
江予低头看,那账页边角微皱,有股陈年纸气。他问:“谁经手的。”
冯掌柜答:“小周跟张七,后仓两个后生。”
江予说:“潮的那几味先拣出来,别进新铺子。”
冯掌柜应了,又把账页卷起。他走出两步,又折回来,压低声音:“二少爷,今日拨来看柜的陈四,我先前在府里仓房见过一回。人机灵,跟过清仓不假,可也跟账房那边的人吃过几回酒。柱头倒是真老实,一进门就找扫把。”
江予没抬眼,只把柜上的一杆戥子扶正:“让他跟货。”
冯掌柜知趣,不再讲,掀帘回前头去了。江予在后堂又立了一会儿,听见前头冯掌柜拨算盘,珠子一顿一顿,像雨点敲在瓦上。他抬脚往后门出去,门槛外一团积水,映着天,灰白一片。他踩进去,水从鞋帮渗进来,凉得透。
东二街离东头新店不远,他走路过去,雨已经停了,风里还带着水腥。街面石板被洗得发亮,几处洼里漂着碎叶。他拐过弯,看见新铺子的门板只上了一扇,另一扇还靠在墙上。陈四蹲在门里,正拿块碎瓷片刮柱子上的老漆。柱头弓着背,用旧布擦地,擦一下,绞一把水,桶里水已经浑成黄汤。
江予站在门口,脚下没进。陈四先看见他,连忙起身,袖子在额前抹了一下:“二少爷,门板上的锈太厚,我寻了块瓷片,先把边刮净。明日找根新轴换上,门开合不响。”
江予走进来,目光从东墙落到南墙。地上碎砖已经清到一旁,墙角还摆着几只旧木箱,是前头留下的。他问:“箱子看过么。”
陈四答:“看过,三只空的,两只底角蛀了。柱头说先搬去后头劈了当柴,我没让,等二少爷发话。”
江予走近,用脚尖抵了抵其中一只。木板松脱,脚一碰,掉下一小块霉木,露出里头的干虫壳。他说:“劈了。”
柱头听见,丢下抹布,把三只空箱一只只拖到后门外。陈四跟在后面,又回头说:“二少爷,这铺面后头有口井,水是清的,明日再淘一淘,能当洗货水用。”
江予说:“淘井,叫柱头去。”
陈四应下,从门边捡起一条扁担,在手里颠了颠。江予走到门口,半倚着门框。对街万和堂的旗子已经湿透了,沉甸甸垂着,下摆滴着水,把阶前一块青石打深了颜色。旗子上的字一个也认不清。
身后有脚步,由远及近,踩着水洼,一步一响。江予没回头,直到那人站到身侧,把一样东西递过来。是宋晓,手里端着一只粗陶壶,壶嘴还冒热气。
“我煮了姜茶。”宋晓说,“量完门淋了雨,你手上凉。”
江予接过陶壶,壶身温着,掌心的凉意被一丝丝抵出去。他没喝,只把壶口送到鼻下闻了闻:“你哪来的姜。”
宋晓在他旁边靠墙站好,两人中间只半臂宽。他说:“东头新店后厨有,冯掌柜给的。我煮了一锅,给柱头和陈四也留了。”
江予看他一眼,宋晓的头发还是湿的,几绺贴在耳后,衣领压得歪了。他把陶壶递回去:“你先喝。”
宋晓不接,反而把壶口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你喝。我喝过了。”
江予拗不过,低头抿一口。姜味冲,辣从嗓子眼拱上来,烫得正好。他咽下去,没说话。宋晓笑:“难喝吧?我放了不少陈姜,辣点能驱寒。”他的声音在空铺里荡了一下,又被门外的风卷走。
陈四和柱头还在后头淘井,偶尔传来铁皮磕在石壁上的闷响。宋晓把胳膊抱在胸前,看着对街:“那面旗子,下雨下了两回,还是湿的。”
江予说:“天不干。”
宋晓说:“不是天不干,是那家铺子檐口低,积水全淌到旗子上。等咱们的招牌挂起来,要比它的干得快。”
江予低头看手里陶壶,水汽扑在脸上,潮乎乎的。他说:“还没想好挂什么。”
“不急。”宋晓说,“明日我把门轴换了,再找块好木板,用桐油浸两遍。招牌上的字,可以慢慢想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下去,“我不忙。”
江予把陶壶递给他,这回宋晓接了,两只手捧着,像捧着个炭炉。两人站在门里,外头天愈发沉,风从半条街外送过来,带着万和堂门口那股生药味,苦而涩。江予皱了皱眉。
陈四从后头出来,手里拿着半根麻绳,说:“二少爷,井口边木板烂了,我拿绳把井栏先拦一拦,免得夜里有人掉下去。”他的眼睛往对街飞快地瞟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江予说:“去拦。”
陈四应声而去。宋晓喝了口姜茶,用壶底碰了碰江予的手背,说:“我先回去,你今晚别太晚。”他没等江予应,就转身沿来路走了。鞋底带起的水花溅在门坎上,几滴蹦到江予脚面。
江予在门口站到天全暗,才转身进铺。他从袖中摸出那张印单,折痕已经软了,朱印上的“陈四”两个字被汗浸得微微晕开。他把单子重新折好,压在柜台角落一块碎砖下。砖角正好压住“柱头”的名字,“陈四”还露着。
他直起身,走出新铺子,反手把门板虚掩。身后那面万和堂的旗子在风里动了一下,水珠子成串滴下来,打在湿石上,像谁在一下一下叩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