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天阴得早,东头新店只虚掩了一扇门。冯掌柜在前堂矮案前铺开一叠对账清单,纸页被穿堂风掀得翘角,他拿一方青石镇纸压住,又弯下腰去捡地上落的两页。江予在后堂药架前碾药,袖口沾着药末,手上使一柄小铜碾,一下一下,力道匀得很。药气浮在阴天里,沉得压人。当值伙计从前面踅进来,步子急,到后堂门槛外停住,说外头来了两个官差,一进门就问谁是东家。
江予没抬头,把铜碾里最后一点药末倒进竹箕,拍拍袖口,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洗手。布巾搭在架上,他扯下来慢慢擦,指缝里药气混着皂角气散出来。冯掌柜已在前头迎着,声音不高,一口一个“两位差爷”,请人往堂里坐。江予把布巾搭回原处,拂了拂衣摆,这才从后堂转出来。
前堂光线暗,两个官差站在柜台前,皂靴上的湿泥在青砖地上洇出几个深印。当先一个年纪稍长,腰间别着一块半旧木牌,另一个年轻些,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方正的纸片。那稍长的官差把纸片搁上柜台,说:“书办送来单子,叫来问一问,城南仓进出货物,有几处要核。”柜台上那叠对账清单还摊着,镇纸压住的一角被风掀起,簌簌响。纸片折痕很深,边角起了毛,上头只写一行小字:城南仓货单不清。字迹朝上,墨色不重,像是照着什么抄录的。纸边还带着一道淡朱残印,窄窄一条,像从签押房的签簿上裁下来的。冯掌柜在旁瞥了一眼,凑近江予,压着声道:“这纸色和上月书办来调城南仓旧单时用的签纸像得很。”江予没应,只对冯掌柜说:“取仓账和路引来。”
冯掌柜应了一声,转身到柜底翻找。他蹲下去,先从最下一格搬出两本靛蓝封皮账册,又抽出一只油纸封套,里头装着几页路引。
后门口响了一记,宋晓拎着一只竹篾食盒从后堂进来,前脚刚踏过门槛,便瞧见前堂柜台边站着两个官差,地上几双湿鞋印叠着。他步子一收,食盒往门边矮凳上一搁,两步绕到江予身旁,半侧身挡在江予与那年轻官差之间。
江予按住他手腕,指尖收着,没用多大力气,贴着袖口的布料停了一瞬,低声说:“没事。”
宋晓没作声,整张脸绷着,仍站在那儿,肩背像块活牌。
江予这才取过其中一本账册,封面磨损得发白,四角包着麻布护角,翻到本季城南仓那十几页,放到柜台上,转了个向,让那两官差能看清。那稍长的官差凑近些,先看首页的月日,再一页一页往后翻,手指在“当日进出”那几行上点着。进货记的是斤两、货号、从哪处埠口来;出货记的是主顾、数目、脚行戳记;现银另起一栏,收讫、未收,分得干净。每笔旁都注着经手人,字小,却一笔一笔落得实。
年轻官差在旁看,看到后半截,伸手去翻另一本。江予不拦,只把账册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那官差看的是城南仓本月收讫的几页简抄,货号与秤码并排,有几处用朱笔点过。两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对了路引上脚行的戳记,没找出错漏。
那稍长的官差目光在宋晓身上过了一瞬,又落回账册上,问:“为何有的货单不注主客?”
江予看着他,没躲,也没急着答。前堂里只听见纸上风翻声和远处街市上湿漉漉的车马声。冯掌柜站在一旁,脸色有些发白。江予把身子往柜台前倾了倾,语气平得像在说一桩寻常事:“小本生意,仓里有时几家货并放。只照货记,免得起讫不清。主客本子另有用处,不在这本上头。”
那官差不接话,又低头看了一回,最后把账册合上,路引塞回油纸封套,摆在原处。冯掌柜见机,忙上前一步,说:“二位差爷,野禾东家头前疫中放药,衙门有过嘉奖。这些账目,一向是清清楚楚的。”那两个官差对了个眼色,年轻那个喉咙里嗯了一声,稍长的把柜台上那张纸片折回原样,收进袖中,说:“既是账目清楚,便不打扰。”说完拱手,转身出店。
江予送到门槛边,不迈出去,只站在门内看二人走远。雨已经落下来,细而密,街面石板湿成一片,官差的背影一前一后没入街口雨丝里。宋晓跟到门边,等那俩人走得看不见了,才回身去把那一扇半掩的门掩实,又拿门后的木撑子支住。他仍绷着脸,眉头拧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江予倒了一碗茶,热汽直往上升,放到小桌上,说:“你坐。”
宋晓走过来,却不坐,先绕到前堂,把柜台上散开的账页角一一抚平,再走回后堂。江予把那碗茶往他面前推了推,自己先坐下。宋晓这才坐下,手指绕着碗沿,没端起来喝。雨势渐密,后堂只听见药架旁瓦当下坠的滴水声,一滴一滴,打在檐下接水的木桶里,闷闷的。
“来了几个?”宋晓问。
“两个。”江予说。
宋晓没再问,只把食盒里的茶壶端出来。是一只粗陶壶,壶身拿旧布裹着,还温着。他又从架子上取一只干净碗,并排摆到江予那碗边上。江予接过茶壶,先给宋晓那碗添满,再给自己斟了半碗,茶水浅褐,热汽直往上升。宋晓的目光跟着江予的手走,半晌,说:“他们要再问,我在这儿站着。”
江予不接这句,只把袖口轻轻抚平,起身走到前堂,将柜台上那叠对账清单重新拢齐,拿镇纸压上。再回来时,他从袖中摸出那把缠旧麻绳的铜钥匙,搁在茶碗旁边。宋晓看着那钥匙,又看江予的脸,没再说什么。外头雨声更紧,瓦当滴水从一声变成一片,接水的木桶时不时满上来。宋晓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,说:“今晚去仓里,我也去。”
江予把钥匙重新收进袖中,没应这句,只说:“过些日子要换柄新伞,那青布伞骨裂了半截。记在店账上。”宋晓看一眼门后靠着的青布大伞,应了一声。江予起身,走到后门口站了站,看雨顺着门框往下淌,才说:“今晚我还要去城南仓。你留这儿,后门别锁死。子时前若有人敲门,先问暗号。”
宋晓没拦,只把地上的伞拿起来,抖掉水,撑开又折好,放回门后。江予从他手里接过那柄伞,重新撑开,跨出门去,衣摆从门槛上扫过,带起几滴雨珠。宋晓在门口站了站,直到江予的背影没进巷口的雨雾里,才把门掩上,拿木楔抵住。
雨一直落到入夜。江予从西边小门进城南仓时,雨势稍收,地上积水漫过鞋帮,走路带响。老全已在灯下候着,油灯点成一圈,火苗压得低,光只照面前数尺,再往外便是黑黢黢的货垛,影影绰绰,像一道一道矮墙。江予先看门后地上,那里铺着一层细沙,鞋印还是他来时的,没有旁人的新痕。老全凑近,压低声音说,那临江行商今日没露面,倒是有一个生人从衙门方向进过十八庙街,在客栈外停了停,没进去,后来又往北走了。那人穿灰布短打,不撑伞,帽檐遮着脸,看不清长相。
江予听他说完,没应,只走到木案前,把手里的伞靠墙搁了。那木案平时放货样,这会儿清空了,只有一盏铁灯搁在边上。老全把那几页净单铺上去,用一小块木方压着。净单上的字写得密,货号、秤码、进出日子,一栏一栏排开,比白日给官差看的更简,也更乱些,几处并放的货号挤在一起,像故意打散的。江予一手按着单子一角,一手去翻当阳当归的货垛编号。那编号是用炭笔写在货垛外层麻包上的,数字大半被雨气润糊了,只有靠灯照着的几处还能辨出来。他顺着单子往墙上灯影里数,数到中间一垛,停下来,拿指头在单子上点了点。
“把这几处并放的货号,改成只对仓门中间一垛。”他抬头看老全,“其余照旧。”
老全应下,找来抹布把旧记擦掉,重新拿炭笔写。江予又取过那铁盏,把灯火拨亮些,再取一截炭笔,在净单右下角轻轻画了一道水波纹。那纹路细,像随手一笔,又像画过很多次的,线条不起顿。老全盯着看,问:“这记号什么意思?”
江予没答,只把那页净单往他面前一推:“这张不要给我,你收好。往后谁问,只给他看带主客的旧单。”
老全点头,把净单折成三指宽,走到仓墙边,踮起脚,塞进一只裂了口的陶瓮里。那只陶瓮倒扣在墙龛上,灰扑扑的,不细看只当是破瓦罐。江予看了那位置一眼,没再说。外头雨又下大了,豆大的雨点打在瓦顶上,连成一片,灯影被风晃得忽高忽低。江予又往门后望了一回,那半扇门仍开着,雨水溅到门槛上,积出一小汪。
“今夜后半夜,你从西边小门出。”江予说,“东头新店明早我让冯掌柜送一篓新制的散瘀膏过来,你照着旧单记账。只记货,不注主客。”
老全应了一声。江予走到门边,把青布伞抖了抖,重新撑开。风从半扇门外灌进来,把案上那堆账页吹动一角,有几页差点落到地上。老全赶过去,拿身子挡住,一伸手把账页压回木方下。江予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迈步出了西边小门。雨声淹了脚步声,只听见瓦顶与街面连成一片的响。老全等他走远,把灯盏往墙角挪了半尺,仓里重归半明半暗。
隔了些日子,申时,天色比前些日子更沉,阴得厉害,云压得低,像是要再来一场雨。江予在东头新店后堂对账,算盘珠子拨得慢,时不时停下来翻一页前一晚老全托人送来的简抄。刘管事就是这时候进了店,一身半旧长衫,肩头沾着潮气,先和冯掌柜点了点头,再往后堂走。到门槛外停住,低声说:“二少爷,老爷请您回府一趟。官差去店里的前后话,都有人回给老爷了。”
江予手里算盘没放,先把那页简抄折进账册里,再合上,起身把柜台本子收好。刘管事不再说话,侧身往门外候着。江予走到前堂,和冯掌柜交代了几句,说南街药膳馆若有人来问酒,照旧说没有。冯掌柜应了,又递上一把油纸伞。江予没接,说不用,跟在刘管事身后出了店门。街面湿滑,两个人都走得慢,一前一后,隔着半人距离。
江府那扇大门半掩着,门房迎出来,叫了声“二少爷”,又朝刘管事递了个眼色。江予穿过前院,沿甬道往里走。半路遇着两个扫地的下人,那两人规规矩矩往旁让,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扫帚,泥水顺着帚尖往下滴。江予再往里走,过二进院落,桂花树上挂着半干的雨珠,一阵风过,簌簌落下一小片水点子。书房门半掩,窗棂关着,炉里没生火,屋里比外头还凉。江林坐在案后,案上摊着两本账册,不厚,封皮一青一灰。他一只手搁在账页上,指尖慢慢摩挲页角,听见门响,抬了抬眼皮。
江予进门,叫了声父亲。江林“唔”了一声,没叫他坐,目光又落回账册上。屋里很静,连屋后厨房里传来的一点锅勺碰撞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江予站在案前两步远的地方,没往前,也没退后。江林翻过一页纸,开口问:“官差问过什么?”
江予照实说:“问城南仓的进出货,带着一张纸片,上头只写‘货单不清’。我让冯掌柜取仓账和路引给他们看,翻来覆去,没找出错漏。后来对了几句,他们自己收了。”
江林翻书的手顿了顿,又问:“他们有没有抓着哪处细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