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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第111章 官差问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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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予说:“有一处。那纸片上只写货单不清,官差就着账上几处并放的货号,问为何不注主客。”

江林不接话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一丝极淡的笑,又像没有。屋里静下去,只听见风从廊下过,吹得窗棂微微响。过了好一会儿,江林才说:“野禾这一摊,你做太散。”他把手里那本账册合上,放在一旁,从案头抽出一块木牌,又抽出一张折好的契,往前推了半寸,“我给你拨两个人,能跑外路,再给你一笔小银子,把路子收一收。”

那木牌巴掌大,面子上刻着两个字:江记。字体方正,阴刻涂漆,漆色半旧,边缘有几处磕碰。契是折着的一张,装在一只薄牛皮信封里,封口未粘。江予不急着接,只看那木牌,又看那契,然后问:“拨的人听谁调?”

江林说:“在外听你的,回来对总账。”

江予没再问,目光仍停在那张契上。江林又补一句:“你既姓江,就用江家的路子。店仍你看着,但账上归总在江家总账。城南仓也算江家账面里的。”

这话说得慢,几个字一顿,像在茶楼里闲谈,又像在下判词。江予听进去了,也不往外露,只把手伸到案前,将那块木牌与牛皮信封一并收进袖中。木牌棱子又硬又凉,贴着腕骨,像把一截铁嵌在肉上。江林没看他,目光转到窗子那边,又说:“收着你的脾气。官差不是每一次都看账。”

江予应是。往门口退了两步,转身跨出书房。刘管事就在门外候着,见他出来,忙伸手把门重新掩好。江予穿过廊下,雨又下来了,细细密密,顺着瓦当下坠,滴在身上凉丝丝的。袖中木牌硬棱抵着小臂,一步一晃,像在提醒些什么。他出了江府大门,在石阶上停了一停,听身后刘管事说“二少爷慢走”。那声音被雨丝裹着,落进耳朵里,湿潮潮的。江予没回头,把袖中的木牌往里推了推,慢慢走下石阶,往街口去。天阴得发青,雨丝斜斜地飘,把他的衣摆打湿了一片。

他顺着街沿往东走,雨丝斜飞,把整条石板路洗得发亮。几家铺子早早落了幌子,只留门缝里漏出的几线黄光,照着门框上爬满的水珠。江予走得不快,袖口渐渐贴在腕上,那木牌棱子随着步子一下下蹭过皮肉,不疼,却像有人拿指节在里侧轻轻叩门。他拐过一条窄巷,青砖墙根处堆着几捆潮柴,空气里浮着湿木气与暗处苔藓的腥气。后巷无人,只一只灰猫蹲在短墙上,见他走近也不躲,只把尾巴一甩,跳进墙头那丛野栀子后头去了。

东头新店的后门半掩着,江予推门进去,后堂里暗沉沉的,只药架旁点了一盏小油灯,火苗缩成豆大,将药罐影子拉得老长。宋晓就坐在桌边,背微弓,面前摊着一本薄册,听见门响,抬起头来,目光先扫过江予的脸,又落到他袖口。那半碗没动的茶还搁着,凉透的液面连一丝热气也看不见。江予立在门后,把外衫抖了抖,水珠子噼啪落地,在青砖上溅成几点。他没说话,走到水盆边,把袖中木牌先搁在桌上,再撸起袖子洗手。宋晓也没开口,只把薄册合上,推到一旁。

“吃过了?”宋晓问。

江予“嗯”一声,扯过布巾擦手。他擦得慢,指节间来来回回,把水渍一点点捺干,然后才拿起那木牌,在灯下又看一遍。光沿着刻痕走,把“江记”两个字照得清楚,漆色里露出几丝木纹,像旧年雨水浸出的印子。宋晓坐近了些,伸过手:“我看看。”

江予递过去。宋晓把木牌翻过来,用拇指在边角一抹,那磕痕有些磨手。他抬眼看江予:“他就这么给你了?”

“不白给。”江予拉过凳子坐下,把木牌收回来,平平放在大腿上,手指按在“江”字那一笔钩上,“拨两个人,再给一笔银子。店账、仓账都归江家总账。”

宋晓眉头动了一下,脸上没有什么意外,像是早已料到。他端起那碗凉茶,倒进墙根一只空罐里,又去架子上取干净的碗,重新倒上新煮的茶。茶汤从壶嘴泄下,声音细细的,带着热烘烘的苦香气。他把新碗推到江予面前:“你接了。”

江予端起碗,吹了吹,喝一小口。他没说“接不接”之类的话,只说:“他给名分,我总得接着。不接,后头的东西他也不会亮出来。”

宋晓低着头,看自己那只手搁在桌面上,指节曲了曲:“那两个人,你打算怎么用?”

“先晾着。”江予把碗放定,“外路的事,我不让生人近仓。他们要么在店铺里做做样子,要么去跑府城别的药号收账。总账想并,得给他留条能摸到边的线。”

后堂外,雨又紧了一层,瓦当上的水汇成一股,从檐头直坠,打在阶下石隙里,啪嗒啪嗒的。宋晓站起来,走到后门边,把门重新掩了掩,又用一只小木楔抵住。他回来时,江予已把木牌塞回袖中,正从怀里取出一张薄牛皮信封,就着灯口慢慢撕开。里面那张契折成三折,纸色微黄,边上有朱红方印,字不大,却密。江予逐行看下来,神色不动,像在读一张再平常不过的进货单。

“写的什么?”宋晓坐回木凳,把灯盏往他这头推了推。

“府城分号行走,按月对账。货银超过二十两,须经总号核账。”江予指尖点在最后一行,“南街药膳馆不在其列。”

宋晓没做声,半晌,从鼻子里轻轻出了口气,像笑,又不像。“他把南街撇出去,是要你拿它当自己的私账。”

“嗯。”江予应得轻。他把契纸重新折好,又原样放回信封,却没有收进袖里,而是走到药架旁,把最上层那排药罐挪开一只,露出后面凹进墙里的一块活砖。江予把信封塞进去,再将药罐移回原位。那地方不高不矮,恰好遮在几包草药的阴影里。

宋晓看着,等他走回来才说:“这东西放这儿,还不如带在身上。”

江予摇头:“带在身上,一搜就出来。这里比身上稳。”

他说完,在桌边坐下,把鞋上沾的泥在门槛边蹭了蹭。宋晓又添了新茶,两人没再说话,只静静坐了会儿。外头风大起来,把窗纸鼓得一涨一落,油灯也跟着摇晃。药架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窸窣,像是老鼠,又像是木缝里的虫。江予合着眼,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,节奏像雨声,又像更声,没个准头。

过了好一阵,宋晓先开口:“你今晚还去仓里?”

“去。”江予睁开眼,看灯,“老全那儿新誊了一份货垛图,有些货要挪到后墙根。我得自己去点一遍。”

宋晓没拦,只把地上的伞拿起来,抖掉水,重新折好放在门后。那是一把青布大伞,竹节伞骨里有半截裂开,用细麻绳缠着。江予看那伞,说:“明日让冯掌柜换柄新的,钱店里出。”

宋晓应了一声,又去把后门外望了望。雨线密得连天,巷子里没个行人,只几盏邻院的灯笼在雨汽里晕成模糊的光团。他回身时,肩头已经沾湿,江予正把一卷细绳放进腰侧的暗袋里,又取了几页旧账样塞进袖中。两人在后门口错身,宋晓侧过脸,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
江予脚步一顿,偏过头看他:“你留这儿。后门别锁死,子时前若有人敲门,先问暗号。”

宋晓还想说点什么,江予已经撑开伞,跨出门去。雨水噼哩啪啦打在伞面上,像撒豆子。宋晓在门口站了站,直到江予的背影没进巷口的雨雾里,才把门掩上,用木楔轻轻一顶。他走到窗边,把灯吹了,只留窗纸上一点外头漏进的天光,灰蒙蒙的,像一夜没睡醒。

巷子里静得出奇,雨声之外,只有江予自己的步子。积水漫过脚背,冷气顺裤管往上走,他走得不紧不慢,沿路屋檐下还滴着水,偶尔一滴落在后颈,激得人肩头一缩。拐过街角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,东头新店二楼的窗子黑着,没有火影。江予把伞柄在掌心转了半圈,继续朝城南方向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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