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晓从铺子后头出来的时候,天还阴着。他肩上挎了个半旧的青布包,手里捏着几枚铜钱,想去西市添两刀纸、两支笔,顺道把前些日记账时写秃的那一支带回铺里削一削。东头新店离西市有些脚程,他走得快,专挑人家檐下过,省得半路落雨沾了衣裳。这一向盘货刚过,柜上不算太忙,江予又常在外头,他便把铺里一些杂项揽过来,买纸买墨、添油添蜡,顺多少是多少。
西市还是老样子,窄街两边摊子挤着往前走,卖笔的、卖纸的、卖针头线脑的,都扯着嗓子喊。宋晓不急着进去,先蹲在一家卖竹器的摊前看了一回,又起身往纸笔铺子走。那家铺面不大,门脸朝南,檐下挂着几条风干的艾草,隔老远便闻着一股苦味。他在门槛外停下,也不进去,立在摊前挑笔头。摊上搁着几排新到的羊毫,笔杆有粗有细,笔尖半干着,毛色混着一层浮灰。他一排排看过去,先拣了一支中号羊毫,又翻出两支小号硬笔,指肚在笔锋上蹭了蹭,觉得那一支长锋没养好,便放回去,换另一支。
旁边两个中年掌柜模样的人站得离他不到五步,正低声说话。宋晓原没在意,只当是铺里的主顾在议价。后来听见一句“府城近来的野禾”,他手上便慢了些,没抬头,眼还落在笔尖上,耳朵却侧了过去。
“野禾那几味,价跟市面不一样。”一个穿青灰长衫的压着嗓子,说得并不快,“疫中放药那阵,亏得狠了些,可也真积了人心。如今越传越开,往后来不来找这家拿货的,就难说了。”
另一个瘦些,蓄着短须,啧了一声:“放药有什么稀罕,哪个老字号没做过。我瞧是后头有人撑着,偏又不挂老字号的名。东边那铺子,门脸不阔,货不少。隔三差五有人拿着方子上门换药,不像是小门面能接的。”
“前两日我还在南街听人问温经药酒——”青灰长衫的还没说完,瘦的那个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,朝宋晓这边抬了抬下巴。两人立时收了声,换作旁人近旁,像在挑笔。宋晓手里那支笔已经举在半空,指腹贴着笔杆,慢慢地转。他没往那边看,只从摊上抽了一张旧纸,凑着光线比了比。那两个人看他不像正经主顾,也像没把话放在心上,又接着往下压,越说越轻,几个字淹进市声里。宋晓只听清半句:“……真是野禾,往后铺面还不定怎么摆。”
他不再多听。手里的纸笔挑齐了,便唤了铺里伙计过来算钱。伙计拿纸一包,又用细麻绳横竖一捆,递给他。宋晓付了铜钱,把纸包往腋下一夹,转身便走。刚走出两步,后头那瘦掌柜又冒了一句,不高不低,刚好落进他耳里:“罢了,不去猜那来路,等下一趟货到,问不问得出来,就都知道了。”
宋晓没停,脚底甚至比来时还快。他夹着纸包,只像寻常买完了纸笔要赶回铺子去,专拣人多处穿。天阴得更重,西市的人声没减,反而更稠,都赶在雨落前把买卖做尽。他夹着纸包,从人群里穿过去,抄了条斜街回东头。风从巷口穿过来,带起一地纸屑,打着旋儿往墙脚扑。
回到东头新店,门板还没上全,只掩着半扇。宋晓进去以后随手把纸包搁在柜上,先往里头走。江予正从后间捧着一只竹篓出来,里头装着几本薄账,见宋晓回来,只扫他一眼。宋晓走到桌边坐下,把纸包拆了,把几刀纸理出来叠作一摞,两支笔并排搁在墨盒旁边,削秃的那支旧笔推到桌角,没急着说话。
江予把竹篓放在地脚,走到小炉边沏茶。铜壶咕嘟响,水汽顶盖。宋晓看他把茶倒进两只粗瓷盏里,才开口:“今儿西市上,有两个掌柜闲谈,说府城近来兴起个野禾,价跟市面不一样。疫中放药放得狠,积下一片人心,如今外头传得厉害。”他说完,像歇了口气,接着问:“这野禾是什么来头?”
江予提着壶,倒第二盏,茶水稳稳一线落进盏底。他头也不抬,说:“外头传的。”
宋晓接过去,先喝一口,又搁在膝盖旁边,只手按着盏身没动。后堂不算亮,一灯如豆,光落在江予肩后,把半边脸衬得发沉。他没再问,转手从桌角一碟花生里抓了一把,剥起来。花生壳一层层丢进小盘,声轻、脆、在静里格外清楚。剥出来的籽没放回原碟,另搁在一个干净小碟里,一颗一颗堆着。
江予从怀里摸出货单,展开一张,铺在膝上,又拿过算盘来,拨了一顺,珠子清脆地归位。宋晓剥了小半碟,拿指缝一推,推到江予手边。江予没吃,目光还停在货单上,只把花生碟往两人中间挪了挪,没看宋晓,也没说话。
宋晓笑了一声,声音不高,像忍着什么:“你这个人啊——”
江予不接话。他把算盘往前推了推,正好推到那碟花生旁边,珠声一晃,灯花跟着跳了一下,落下一小截灰白。
宋晓不再说话,低头把那几颗没剥完的花生剥尽,又把壳扫进盘边。窗外街上似有风过,吹起半边布幌,噗噗打了几声。江予把货单折起来,指尖在折缝上压了压,收进袖中。两人中间那碟花生还搁着,没谁动。宋晓坐了坐,起身去把后窗板合上,留了半条缝透气。
外头才开始落雨,淅淅沥沥,顺着檐口滴进阶下。后堂一时只剩雨声,和江予偶尔拨一下算盘珠子、翻一张单子的响。宋晓靠在窗边,朝外望了一眼,雨雾里街面已湿了一层。
午后,江予把柜上几味散料补齐,又翻出那本小医馆的往来册子,把上一回送去的活络散和温经药酒记了一笔。冯掌柜在前头理货,把新到的几捆药段解开,排在竹匾里晾,药气直往后堂钻。江予合上册子,背起药箱,说去小医馆送药复看。冯掌柜“哎”了一声,又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,江予没应实,只说看天色。
小医馆在城南仓过去两条街,巷子曲,人亦杂。江予到的时候,堂里一个老郎中正替人看脉,两个药童在院子里洗竹匾,拿粗布擦药秤。江予没多打扰,把药箱递过去,让他们验过膏体酒气,又问上回送来的那个腰伤妇人可好,老郎中说他走后那妇人又来换了三贴,能坐起了。江予点头,把药箱收了,没在堂里久坐。
出来时天阴得更低,几阵风刮得紧,像是要落雨。江予沿来路回去,走到横街口,觉出背后不对。
那脚步声吊在十来步远,不紧不慢。他走快,那人也快,他放慢,那人便迟。转进一条窄横街时,他借着前头一个补鞋摊的皮帘晃身,斜眼往回扫了一记。是个生面孔,灰衣,戴一顶旧布帽,一手掖在腰后,身子贴着街墙。那人袖口露出一截绛色细绳,跟万和堂包药用的绳一个色,前日二管家到店外站时,他身上那件灰衣也露过同样的绳头。江予没停,脚下一转,进了货栈后头那道窄巷。巷子只能容一人,两边是青砖高墙,地上坑坑洼洼,积着前日没干的臭水。他走得不急,像熟悉这条路,到一处拐角,身子往墙上一贴,肩胛抵着砖,屏住气。隔了三息,那人的鞋底压在湿潮石板上,一步一步走近,带起轻微的水声。江予看见前头馄饨摊支起的油灯,光从巷口斜切进来,在地上斜斜划出一道光影。
他不再等,身子一偏,从旁边箩筐店的侧门折了进去。侧门半掩,里头逼仄,堆满大小竹筐与草绳,一股竹篾味重得顶鼻。江予贴着货架等,听见那脚步跟到门口,似往里探了探,又退出去,朝另一条支巷去了。他没有立刻出去,又从侧门后头的小窗往外看,见那人走远,才从原路折出,脚步放轻,一路贴着墙根,穿过两条细巷,绕到东头新店后街。
回到铺里时,天已全黑下来。前堂没点大灯,只后间一盏小灯幽幽亮着。江予进门,回身把门板合上,门闩落下。手按在闩上,他没马上松,把门留了一条窄缝,侧过脸,从缝里往外看。街上雨已下起来,雨丝斜斜地打,一个人也没有。对面茶棚收了半张布棚,空凳子叠在檐下。他站了一会儿,才把门缝掩实,又上了第二重闩,把药箱搁在脚边,蹲下去,指尖在铜锁上搭了搭。
冯掌柜已经回了后屋,前堂静得只剩下雨。江予没点灯,只在黑暗里沿柜台慢慢走到后门,把后门也检了一遍,又折回来。他走到小炉旁,见一壶水早凉了,没去烧,只把壶提起来换了个地方,又用棉帕擦了一回药箱上的水迹,搁回原处。然后他回到柜台边,把算盘往内推了半尺,在黑暗中站定,听雨声从门缝里渗进来。外头再没别的响动。
这一夜雨没停,江予和衣靠在柜台里侧,灯没点,只把药箱垫在脚边。后屋冯掌柜的鼾声时起时落,他睁了一阵眼,又眯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