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近午,宋晓说去西市买点线,顺道再听听野禾的话风。江予没拦,只让他从大路绕。宋晓走后,小医馆的伙计来了,身后还跟着两个人,一高一矮,穿得齐整,像是镇上小药铺的采办。江予把冯掌柜叫进后堂,低声说:“只应三家。取货日子错开,不赊。货单上照实记,来路去路都明。孙家要两盒活络散,压到最后。”冯掌柜应下,才出去迎那伙计。
那伙计先开口,说医馆掌柜让带两位来问问,上回拿的活络散和温经药酒,若还走货,能不能匀几盒几坛。冯掌柜答:“只应三家。取货日子须错开,今日先约刘家,过些日子再说。”
那两人站着,问了价钱,又问能不能赊。冯掌柜说:“小本生意,不赊。货单上照实记,来路去路都明,方好回头对账。”高的那人便不再说,矮的还陪笑,问能不能多让半成。冯掌柜摇头,说这价再让,便不是这个数。江予在里头听得清楚,没动。矮的又说了几句,终于点头,约了日子走。
两人走后,冯掌柜进来,说:“只应三家,保和医馆引荐刘家、仁厚堂,还有一家棚户子孙姓,要两盒活络散。取货错在三个日子上,不铺更多。”江予说:“记名时别把引荐两家写在一页上。孙家压在最后。”冯掌柜应下,回前头去。江予把戥子放回木格,擦着手出来,在柜台边站了站。药箱还搁在原处,门板半开,外头又下起细雨,街上湿漉漉的。他把灯往里头送了半寸,光从柜面落到药格上,一格格暗下去,只剩最外一层薄亮。冯掌柜在前头落铺板,一声一声,在雨里闷闷地响。
江予听见冯掌柜落铺板的声音,一下比一下沉,间或夹着铺板槽里积水的滑动声。他没回头,只把那只灯再往外拨了半寸,又停住。药格上的光薄薄铺开,最边上一格盛着新切的甘草,被照得泛一层黄。他抬手,把当归尾那格的铜搭扣按了按,没打开,只觉指尖一片腻凉。
冯掌柜落完最后一块铺板,从前头绕进来,肩上搭着块抹布,布角滴着水。他见江予还站在柜边,说:“外头雨密了,门口那块地又滑,明日得撒点炉灰。”江予应了一声,说:“明日再说。今晚你把后门钥匙带进屋里。前门留一重,宋晓回来再上闩。”冯掌柜愣了一下,抬头看看江予,又没问,只“嗯”着进了后屋,脚步一声声踏在砖上,轻,却稳。
夜雨越下越稳,不疾不徐,把街面上的石缝都浸透了。江予走到门边,手搭在第二重闩上,又顺着门板往下摸,摸到门轴处一小汪水。他站起时肩膀在门板上轻轻一碰,门板“咯”地响了一声。他顺着那声响偏过头,目光落在门缝外,外头没人,只有风把一片湿叶子推到阶前,又翻了个面。
他回身,先灭了后堂那盏小灯,又到柜边把灯盏端到后门口,照着屋角一只凉了半的炭盆。炭盆上盖一块方砖,缝隙里钻出几丝潮气。江予把灯搁在后门木柜上,没再挪,人却朝前走回柜台,从怀里摸出那本薄账,借着前头尚余的一点天光,翻到新记的一页。上头字不多,几行小字挤在边栏,写着保和医馆引荐刘家、仁厚堂、孙家,日子空着,货数也只填了“待定”。他把账页压平,取了案上小笔,就着残墨在末行添了“孙家后押”三字,又勾了个半圈。
写毕,他把笔搁回笔山,顺手把灯往右移了半寸,光落在账页上,又滑到纸包边沿。那里搁着宋晓新买的一刀纸,粗纸裹着,只露一条白边。江予看了看,没动那纸,只把算盘往旁边让了让,像给那刀纸腾个空地。他绕过柜台,走到小炉前,摸了摸壶身,已是半温。他把壶拎起来,倒了一点水在炭盆边的青砖上,水色晕开,很快渗进缝里。
过了不知多久,后屋传来冯掌柜翻身的声音,低低咳了两下。江予回神,从柜台下取出一块油布,把药箱四角包了,搁到高处。又把地上篾篮拉近,捡出几样零碎的药包,按今日出单的顺序重新码了一遍,码到末了,他的手停在一只小坛上。那是准备给孙家的活络散原样,封口处用红绳扎着,他拎起红绳,把坛子轻轻转了个向,让绳结朝外。做完这些,他直起身,又听了听外头,铺板那侧没有异响。
他走到账桌边坐下,没点灯,只把后屋漏来的一点光当参照,拿手指在桌面上画着街巷图。刚画出两条线,又停住,把指尖在桌沿磕了磕,像要把那图抹了。他站起身,去把案上那盏灯重新点着,又用细竹签拨了拨灯芯,火苗跳了跳,亮起来。
水壶往小炉上一架,水还未沸,他听见前门有脚步声,不重,像在铺板外停了停。江予没动,只把身子往柜台里侧靠了靠,从暗处望出去。那脚步又走了几步,踩在湿阶上,落下一声轻响。随后有声音低低响起,是宋晓:“江予,是我,门留一道。”江予走到门边,抽开里头一重闩,把门板拉开小半。宋晓闪身进来,带进一阵雨气,肩头半湿。他手里提着个纸包,另一手还拢着袖子,见江予站在暗处,说:“西市那个说野禾的,又换了个地方讲,跟到巷口我拐了个弯。没跟来。”江予没接话,先把他让进来,又朝门外扫一眼,确认无人,才把门板重新合上。宋晓把纸包递过来,说:“给你带了点盐炒豆子,还热。你忙到这会儿,没吃吧。”
江予看那纸包一眼,没接,只说:“放桌上。”宋晓笑了一下,把纸包往桌上一放,又去抽肩上湿了的外衫。江予走到炉前,水已滚起来,他倒了一盏,往宋晓那方向推了推。宋晓正解扣子,见茶来了,说:“你倒的,我能不喝?”他坐下,捧起茶盏,吹了吹,没喝,又看江予。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对坐,外头雨又下紧了,铺板被风推着,发出极轻的“吱呀”。江予垂着眼,看壶口还在冒一点白气,低声说:“明日我去布业街。你在店里,若有人问野禾,就回说没听过。别的,别多说。”
宋晓应了一声,低头喝一口茶,那盏茶在灯下泛着浅影。他放下茶盏时,豆子还包着,桌面湿漉漉的。江予起身去把门后那条缝再掩紧些,走回来时,脚底在泥砖上一滑,他扶住柜台。那一滑极短,声音也小,宋晓抬头看他,说:“地太潮了,明日先铺点灰再进来。”江予扶着柜台站稳,没作声,只把手慢慢收回来,走到灯前,看那火苗直直立着,光落在两人中间。
江予立在灯前,看那火苗被门缝里漏进的风带得一偏,又直起来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灯罩边上试了试热度,不烫,只有一点潮气附在铜皮上。他把灯座轻轻转了小半圈,让光斜过去,落在宋晓手边那包盐炒豆子上。纸包被雨气洇出几道深痕,热气已经不冒了,只那油迹从纸缝里渗出来,在桌面上映出一点暗亮。
“你不吃,我剥给你?”宋晓松开外衫扣子,把湿了的那边搭在椅背上,往桌前坐正了些。他说着就去拆那纸包,指尖沾了盐粒,动作却慢下来。纸包里豆子还带着温,一颗颗圆滚滚的,皮上泛着油光。他拣出几粒饱满的,放在掌心,往江予那边递了递。
江予没接,只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手凉。”宋晓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,确实有些发白,被雨气浸得透冷。他笑了一声,把豆子放回纸包,拍了拍掌心的盐末,说:“那我先焐着。”说完他真把两只手交叠着塞进袖子里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,下巴微微抬起,像在听雨。
雨势又大了些,檐下开始滴水成串,打在阶前石头上,一声接一声。宋晓听着,说:“西市那两人,昨日还在纸笔铺前说野禾,今日就挪到巷口茶摊去了,围了三四个人。他们像是瞧见我,又没认准,后来我从布庄出来,那两个人里有一个认出我,追出来半步,又缩回去。你说,他们是不是故意说给我听?”江予坐回他对面,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,没接话。宋晓也不等他答,自顾自说:“我没回头看,只拐去肉铺后头的横巷,那地方窄,他们若跟来,就得露面。”
江予这才开口:“以后西市少走那条横巷。从大路绕,多花半刻。”宋晓“嗯”了一声,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,去拨那盏灯。灯焰被他指尖的动作带得跳了跳,光影在江予脸上一晃而过。宋晓说:“你方才是不是又听见我脚步声了?”江予看着他,没否认,只说:“你在门外多停了两步。”宋晓点头:“我低头看阶上有几个脚印,新踩的,不是我的。”他说到这儿,顿了一下,见江予没什么反应,又补道:“兴许是冯掌柜踩的,也兴许不是。”
两人又静下来,外头的雨有一阵没一阵,像谁在半空里抖着粗布,抖几下,歇一歇。后屋冯掌柜的鼾声轻轻传出来,混在雨声里,反倒让这后堂更显安静。宋晓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,抿了一口,皱眉说:“苦了。”江予说:“凉了。”宋晓放下茶盏,顺手把桌上一块抹布拿起来,擦了擦那盏底子。他擦完,把抹布挂到桌角,抬头看江予,低声说:“明日你去布业街,我跟你一道。店里让冯掌柜看着。”江予摇头:“你走了,前门就空了一层。”宋晓想了想,没再坚持,只说:“那你出店时说一声,我在后门站一会儿,看你走远。”江予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个话,起身去取墙边挂着的那把油纸伞,把伞骨拨了拨,又挂回去。伞面上还残着前些日沾的泥点,已经干透了。
“这伞太小,遮不住雨。”江予说。宋晓“哦”了一声,说:“那带蓑衣吧,后屋有件旧的,领口硬了,但能穿。”江予没作声,走到后门口,把门推开一条缝,一阵风裹着水汽扑进来,他不由侧过身子。门外黑沉沉的,只有水光一条条亮着,从瓦上泻下来,溅到门槛上。他伸手往外探了探,又收回来,掌心全是水。
宋晓在屋里说:“地滑,你关门吧。”江予便合上门,把门闩慢慢推到底。他回身时,衣摆已沾了湿,鞋底踩过的地方留了几道泥印。宋晓看着那几道泥印,说:“江予,你有没有想过,野禾若真起来,你这店算不算也沾了它的风?”江予站住,背对着他,没马上回答。过了几息,他把灯盏从桌上端起来,往药格那面走了两步,把灯搁到药格前的矮几上,没作声,只拿手去推了推那只给孙家备下的小坛,让红绳朝里。宋晓望着他,一时没说话,只把手里的豆子纸包又捏了捏,那纸张被汗和潮气浸软了,凹下一小块。
江予说:“明日我走后,把铺板再上油,门轴里也抹点。”宋晓应了。江予又转头,目光落在他那半湿的袖子上,停了一瞬,说:“先把衣裳换了。”宋晓笑起来,起身走向后屋,走出两步又回头:“明日我等你回来。”江予没答,只把矮几上的灯芯又挑亮一点。宋晓进后屋前,手在门帘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那包豆子,你夜里饿了就吃两颗。”说完他掀帘进去,门帘轻晃几下,一点光从帘缝透出来。江予走到桌边,把盐炒豆子的纸包往灯下推了推,纸面上洇开的油迹亮起来,像一小片温着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