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仓西小门外那截巷子极窄,墙皮潮得发黑,人走进去,肩上都要沾一层阴冷。江予没提灯,摸黑走了半条巷,脚步贴着墙根,避开地上的水洼。月亮叫云层吃尽了,只余极淡的一片,勉强勾出瓦檐的边。小门半掩,门缝里漏出一道黄线,像用旧了的铜钱。他伸手推门,木头吱了一声,又轻又长。
老全已在门里候着,手里一盏铁灯,灯焰缩成豆大,照不了三寸远。见江予进来,他往后退了半步,把灯往旁一斜,让出脚底的路。两人没说话。老全转身,沿着麻包垛子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往里走,灯影在垛面上晃,一袋一袋麻包像半截沉在水里的黑兽。江予跟在他身后,辨着脚下的地,土压得实,踩上去不软不硬,偶有一两根散落的草茎在鞋底轻轻一折。
到最里侧那排当归垛前,老全停住,把灯挂到墙钉上。那一排垛子码得齐整,六袋一横,三层一码,顶上一层拿旧苇编盖着,边角压着半块青砖。江予蹲下来,左手按住最底一只麻包的袋口缚绳,指节贴上去,那麻绳又粗又硬,已被袋里的货撑得绷紧。他抬头看老全。老全从怀里摸出那本货单簿,翻到当归那一页,就着灯念起来,声音压得低,像从墙缝里渗过来的。
“上月底入仓六十七袋,本月初入仓四十三袋,出仓五十八袋,结存五十二袋,另有两袋样货,搁在东首。”
江予听一个数,手就在麻包上按一下。老全念到“出仓五十八袋”时,他停住,抬眼:“五十八袋,都从正门出的?”
老全翻过一页,拿指头点着一行行往下看:“有四十七袋正门出,十一袋后门抬出,借的是北墙外头那条夹道,没走大路。”
江予没应声,只把那只麻包往上提了提,袋口绳结松了一点,露出里面的药材。他伸两根手指进去,夹出一小撮当归片,对着墙边那点灯看。片切得薄,边上微微起卷,颜色深褐,干得利索。他把那撮片子放回袋里,重新系好,又往第二垛摸去。老全举灯跟在后头,灯焰一偏,墙上的影子就斜着跑。
“这垛呢?”江予问。
“这垛是新收的,当阳那边车拉来的,斤两还没过秤。”
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从袖里掏出那杆小铜秤。秤盘只有掌心大,秤杆细得像根筷子。他让老全把灯凑近,蹲在地上称了这一把。秤砣挂上去,秤尾轻轻一仰,又缓缓沉下来,最后停在一个不偏不倚的位置。他盯着那秤星,好一会儿没动。老全在旁看着,说一句:“这新货成色比上回整些,粉性少,油点匀。”
江予点头,把称好的药材又倒回麻包里,拍净手心。他把铜秤收进袖中,又抽出两张净单。一张折得方方正正,另一张压在掌心,已被汗气洇得边缘发软。他先展开那张湿软的,就着灯看了一遍,递到老全面前:“这张烧了。”
老全接过去,凑到灯前,只扫了一眼,便把纸移到灯焰上方。那纸先不起火,只从折痕处冒烟,接着一小丛青火从边角窜起来,整张纸在几息里缩成一团黑灰,轻得几乎没落地就散在风里。江予伸手摘了墙上那盏灯,蹲低身子,把另一张净单折两折,塞到灯座底下,油渍浸过来,纸边很快透出一层黄。他拿手背把灯座压了压,站起身,拍拍衣摆。
“这灯先别灭。”他说,“去把东首那两袋也点上个数。”
老全应了,刚要转身,江予又开口,声音落在垛影里,听不太清:“日后这一路,不在日间装船了。”
老全站住,回身看他。
“改到夜半。船到先不靠埠头,卸在东河沿旧粪棚后头,再走西巷进仓。”
老全沉吟了一下,说:“那旧粪棚后头地势低,一下雨就积泥,船靠不过去,人也得蹚一段。”
“无妨。”江予说,“湿两日鞋底,总比让人看见货好。脚钱照旧价加两成,跟脚的师傅你自己去说,找口紧的。”
老全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把灯从墙上摘下来,提在手里,往东首那垛走,江予跟在后头。过道里没有一点风,空气沉得像压着一层水,麻包的气味浓得熏人。两人走到东首垛前,老全照例蹲下,把最外头的苇编掀开,里面并排摆着四只半袋。他数着念给江予听,江予没应,只上前把其中两只提开,看清后头的绳结方向,又放回去。
“这两袋别动。”他说。
老全“哎”了一声,把苇编拉过来,原样盖好。两人又往里走,把本季货单照着垛子一行一行对。江予没再说什么,只偶尔蹲下去摸一摸袋绳,或把某一袋的底角翻起来看看压过的痕迹。他看得极慢,老全举着灯,右臂已经有些僵,灯焰也开始发虚,油快尽了。
对到最末时,江予看回门口那排。他走过去,把最后一只麻包转到半面,绳头从朝右改成朝左,又拿脚把地上散出来的一点蒲草归到门边。然后他直起身,示意老全出去。老全提着灯先走,到门口时把灯吹灭了,小门一带,落栓的声极短。江予站在巷里,等眼睛重新惯了黑,才沿着墙根往外走。雨还没有下来,只是空气里那股潮气又重了几分,像什么东西悬在半空,一直不肯落。
十八庙街后街的夜,比城南仓外更黑。街面上没有灯,几户人家的窗纸极暗,只有一家纸马店门口挂着一盏半灭不灭的白灯笼,光透出来,把地面照出一小圈湿亮的青石。小杜蹲在福来客栈对面的墙阴里,背后是一扇上了板的豆腐摊木架,身前横着一只空粪箕。他把自己缩成不大的一团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从半旧的毡帽沿下望出去,望得定定的。
福来客栈前头那盏檐灯已经灭了,只余半截烧过的烛芯,黑黑地垂着。过了三更,客栈大门关得只剩一道缝,门缝里漏出一线橙色,随着里头的脚步一明一暗。小杜不动,肩膀抵着墙,袖里的手各攥一把,掌心里满是凉汗。来前江予没多嘱咐,只说跟着,别靠太近,看进去哪扇门、走哪条巷,看完就回,再远不追。
过了半袋烟的工夫,客栈门缝里那线光一宽。一个人侧身挤出来,先探出半个头,朝街两头各看一眼,然后迈出来。那人穿一件灰褐色长衫,下摆有些长,几乎拖到鞋面,走路时左肩微斜,像常年背着包袱。小杜把气沉下去,等人走出十余步外,才慢慢起身。那行商不回头,穿过半条后街,在一处拐角停下来,抖了抖衫子,又往前走。过了小石桥,再上几级台阶,就到了福来客栈斜对面那间茶摊。茶摊早收了桌凳,只檐下还支着一块油布,布角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竹竿。茶博士蹲在一边,正把最后一只茶壶里的陈叶往沟里倒,听见脚步,抬头“哟”了一声。
行商站到油布下,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,往茶台上一搁。茶博士看他一眼,也不问,就重新起了一壶陈茶。水是先前温在棉套里的,不烫不凉,冲下去连声音都软塌塌的。行商围着手,先吸了两口热气,才慢慢开口。
“这位老板,打听个事。”他声音不低,却被夜压着,“野禾庄那批货,是不是常从南边那道牌坊下装船?夜里走不走?”
茶博士掀开壶盖,拿竹夹拨了拨茶叶,头也不抬:“我这儿只卖茶,不卖路。客官要问路,前头有家纸马店,您跟纸人去问。”
行商笑了一声,短得听不出意思。他拿起茶盏,吹着喝,喝了小半盏。茶博士也不再说话,蹲回原处,拿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壶嘴。油布角还在响,啪嗒,啪嗒。行商坐着,没再开口。一壶陈茶喝到底,他把盏子轻轻放回台上,理了理长衫前襟,站起来。
“那有劳。”他说了半句,也没个下文,转身往东走。
小杜从灯影外绕过去,贴着对街的墙根。地面潮,鞋底踏上去不发响。他看见那行商走过半条街,脚步不快,像心里在记路。过两条窄巷口,人拐进西边一条两边都是高墙的巷里。小杜在巷口停住,侧耳听里面的脚步。那脚步到了深处,停了。小杜把脸往旁一让,只露一只眼。行商站在一扇极窄的黑漆门前,弯下腰去,把长衫下摆提起来,别在腰里,又拿袖子在脸上擦了两把,像要擦掉一路跟来的夜气。然后他伸手推门,那门没响,只裂开一条细缝,人便滑了进去。
小杜屏住呼吸,数了十下。他脚下没动。斜对过有一片竹帘,原是白日里挂售的,夜来也没收,垂在那儿被湿气浸得软塌塌的。他闪身过去,站在竹帘后,隔一层老竹片看那扇黑漆门。门环是铁打的,绕成一条小蛇衔着铜钱的样式,边角磨得失了光。小杜见过这种门环。前月里他跟老全认暗桩,在城东布市后头那排旧门脸里就见过一扇一模一样的。那时他蹲在斜对过,看见门里有人提灯出来,灯罩上一圈黑字,写的是一个“万”字。这扇门也是万和堂的暗桩。小杜刚把这茬想起来,门里漏出一声极低的交代,只几个字:“……万和堂的货,别往北门放。”是个生嗓,沙而短,像病人在灯影里说话。门里再没声息。过了好一阵,小宅后墙那扇小窗才透出一星灯火,黄里带青,亮了一下,又稳住了,像是里头的人刚点亮灯,正往桌边坐。小杜又站了一刻,直到两腿发麻,才从竹帘后出来,按原路退回十八庙街。
经过福来客栈时,茶博士已经走了,油布还支着,风从下面钻过去,吹得那两盏空茶台微微挪了位。小杜没停,拐出后街,摸着黑进了东头新店背后那条细巷。后墙根下有一块平日盖酸菜坛子的薄石,他蹲下去,把怀里那半盏冷茶掏出来,放在石板上。冷茶是用油纸蒙着的,纸面已经皱了。他端端正正搁好,又去墙边拾起一小片灰瓦,用指甲在茶盏左边划了一支向左偏的记号。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,把帽沿往下按了按,贴着墙退到巷子外头,回头再看一眼。那盏茶在墙根下暗得像一汪水,倒把那片瓦衬得发白。他小步跑起来,朝野禾庄方向去,脚步声压得极轻,最后整个化进后街深处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江家书房。灯挑得晚。案上那叠信纸已经凉了,江林坐在案前,笔搁在青瓷笔山上,手里捏着半页旧信。江鸣立在案前,把府城那几条线说了一遍,哪几家医馆,哪几个货郎,连同南街那间铺子,都点了。江林一直没抬头。等江鸣说完,他才从纸堆里抽出一张,对折两次,压在指尖下。
“嗯。”
江鸣还要说。江林抬手,把灯架旁一叠信纸拢了拢,叫:“烛花剪了。”窗纸外有风,灯焰矮了半寸,又立起来。江鸣站了站,没再开口,退了出去。
隔日午前,天还是阴着,日头给云层搓成一片模糊的亮,照得青石板路发旧。江予在东头新店前堂把柜上的药包重新按方子排过一遍,几味散药另用绵纸分裹,标上签条。冯掌柜去南街对账,铺子里只剩他一个。门口那两扇门板只卸了一半,风从底下钻进来,吹得地上几片干车叶草轻轻打转。
刘管事来时,江予正弯着腰在药架最下头取一捆旧麻线。先听见门槛外有人咳了一声,极有分寸,像先探个路。他直起身,见刘管事的影子投在门里,人站在门槛外头,半截灰蓝袍角被风掀着。江予放下麻线,叫一声:“刘管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