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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第109章 行商夜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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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管事跨进门来,脸上带着一点笑,不深不浅。他怀里抱着一小包东西,另有一只扁木匣,像是一路从江府带过来的。走到柜台前,他把木匣搁上去,又打开怀里那包,是几块用纸裹着的茯苓饼,压得密密实实,面上泛着一点油光。

“府里昨日新烤的,主母房里传下的旧例,叫我给二少爷带一包来。”他说着,又从袖里抽几张帖子,一并放在木匣旁边,“这是府里近日收到的一些客帖子,老爷说先拿过来,二少爷得空了再看不迟。”

江予点头,叫了声有劳,把那包茯苓饼接过来。纸上还带着一点温,不知是刘管事的体温,还是出炉时没散尽的热气。他端端正正搁在药秤旁。那几张帖子他没动,只搭在木匣上。刘管事站在柜台前,眼睛落在半开的门板外,像看街上,又像留意有没有人过来。静了一小会儿,他压低嗓门,把身子往柜台这边倾了一点。

“二少爷,昨晚大少爷去过书房。”他声气像在灯下说悄悄话,“把您在这府城私下走货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老爷只‘嗯’了一声,后来叫剪了烛花。大少爷站了站,便退了出来。”

江予把手里的药包放稳,转过脸来看他。

“老爷昨晚就把那叠信纸压在案上,没再翻。”刘管事说,“我端热茶进去,灯还亮着,老爷对着一页纸坐了很久。”

江予没马上应。前堂的风从门板下低低地灌进来,把那几张帖子吹得轻轻一颤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并不深问。刘管事抬头,朝他拱了拱手,又说一句:“二少爷近来得空,也回府走一趟。老爷近来把书房那头的灯都挑得晚。”

江予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刘管事不再多说,侧过身子打算出门。门槛外头,天光比方才亮了一些,有薄薄一层日色透出云缝,正落在刘管事肩头。他半个身子先出那半扇门,江予看他袍角在光里偏了一下,像被谁轻轻一按,随后整个人就出了视线。门外空了片刻。江予仍站在柜台后,没去送。他偏过头,看那包茯苓饼。油纸角上折得仔细,一个小三角往里扣着,纸色微黄,像从旧例里一路传下来的。他拿起来,往药架里侧的深处推了推,没拆。

这一推,便推到几包陈年药材后头去,只露一个角。柜台上的木匣和帖子仍放着。他走到门边,手搭在半扇门板上,站了站。街上开始有行人走动,卖豆腐的、挑水的、去学堂的蒙童,断断续续从门口过。他把那半扇门又合上一些,只留两道掌宽的缝。

黄昏后,天彻底收紧了,雨没有下。风从后巷那边一阵一阵地过来,把后墙根那几只空竹筐吹得直滚。江予在城南和东河沿之间走了两个来回,看了几处夜半可泊船卸货的河沿。旧粪棚后头那块地比他记得的更低,土又泡得软,一脚踩下去,鞋底就拖上半寸泥。他站在河沿上看水,水面黑得像掉了一层墨,只对岸一盏小灯斜斜地映下来,被水纹折成几节。他盘算着从粪棚到西巷的路,拐几道弯,过几个门洞,哪一段没有灯,哪一段有人夜巡。手在袖里不自觉地攥了攥,指尖冷得像在井水里浸过。

回到东头新店附近时,已过了戌时。铺面早就上齐了板,只后头一条小巷通着一扇小门。江予走到后门口,门没闩,虚虚地掩着,像一直等着他。他反手去关,门轴干涩地一转,带进来一屋潮气。里屋没点大灯,只灶上那盏小油灯亮着,火苗轻轻歪着,把半个屋子映成旧黄色。两个粗瓷碗倒扣在竹格上,筷子横搁在一边。灶里余着温,菜搁在锅沿边,用一只木盖半掩着。

宋晓从条桌前站起来。他先没说话,走到江予跟前,从怀里抽出一只青灰布裹着的暖手炉,布边已经磨得起了细绒,像用过了很久的旧手巾。他把它塞进江予手里。江予手指正凉,触到那层布,像碰上一块刚从衣襟里取出的热,指尖本能地缩了一下,却没抽回来。

“路上冷,多穿一件。”宋晓说。

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。宋晓也没等他再说什么,转身去灶台前,弯下腰,掀开那半边木盖。一股热气从锅口直扑出来,先糊了他一前襟,又散到后墙上。他拿勺子往锅里搅了搅,说:“还留了半碗粥,菜是拿大酱焖的,不咸。”

江予把暖手炉在两手间转了半圈,走到条桌边,慢慢坐下来。炉身是细铜的,裹在布里,只透出一股不急不缓的热。他低头看炉口,布边有一点汗痕。他把它往桌角一放,没有放手。

宋晓把粥和菜分到两只碗里,一碗推到江予面前,一碗留给自己。那粥熬得软烂,碗边冒起细密的泡。宋晓坐到条桌另一头,把竹格上的空碗拿到一边,又拿布垫着把锅盖斜靠在灶旁。屋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“啪”地一炸,一点火星挣起又落。两个人对坐着,当中一张旧条桌,桌上两碗粥,一盏灯,一只灰布裹着的暖手炉。

江予拿起筷子,又放下。他说:“往后晚了就别等。”

宋晓没应。他只把两只筷子并齐了,倒过筷子尾,在江予手边轻轻一放,把那碗粥也往他面前推近了半寸。然后他伸手,把桌角的暖手炉布口往上提了提。那布口原就裹得松,被他一扯,又包进去一些。墙上的影子跟着动了动,又慢慢静下来。江予想说什么,话在舌根压了压,终究没有出口。他重新拿起筷子,听见对面传来极轻的一声,是宋晓用手指把暖手炉的布口在炉盖上按了一下。

江予没看宋晓,只把粥碗端起来,凑到嘴边喝了一口。那粥已熬得起了一层薄粥油,入嘴绵软,带着一点稻米自身的淡香,热得从喉咙一路往胸口滚。他喝了两口,才把碗放下。宋晓也端起自己那碗,筷子在酱菜上夹了一小段,搁在碗沿,并不急着吃。酱菜是萝卜条,焖得发亮,酱色里透出几粒葱花。

“锅在灶上煨着,底下火没全退。”宋晓说,“你回来得比我想的晚。”

江予没抬头,只嗯了一声。他拿筷尖拨了拨碗里的米粒,过了会儿才说:“在东河沿走了走。”

宋晓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灯下又低回去。他夹了一筷子酱菜,放进江予碗里,自己才低头吃粥。两人都吃得慢,碗筷磕碰声低得几乎被灯芯那点响动盖过去。屋里潮意被灶上的余温烘着,慢慢散到四壁,窗纸像吸足了夜气,透出一点沉沉的灰。

江予把最后一勺粥送进嘴里,将碗放在灶边。宋晓也吃完了,站起来收碗。他端着两只粗瓷碗走到灶前,从木桶里舀了点温水,弯着腰洗碗。江予仍坐在条桌旁,看宋晓的背影。灯光从他肩膀两侧绕过去,把一整片暗影投在地上,只一双手在光里动。水声一圈一圈的,响得极轻。

“后几趟夜半走货,你自己去?”宋晓没回头,声音从水声后头传过来。

“带老全。”江予说,“暂时不叫小杜跟着。”

宋晓把洗好的碗倒扣回竹格上,又在抹布上擦净了手。他转身走回桌前,没有坐。那盏小油灯的光已经矮下去半点,灯油快到座子。他探过身,拿剪子在灯芯上轻轻一挑,把焦黑的一截剪掉。火苗先是一暗,又慢慢立高起来,整个屋子的影子都跟着一颤,重新定住。

“那地方湿气重。”宋晓说。

江予听出他话里没有拦的意思,只是交代一句。他伸手去摸桌角的暖手炉,炉身已经不那么烫,只余一点匀匀的温热停在手心里。他把它往宋晓那边推了推:“你带着。”

宋晓没接,只把江予搁在炉上的手背按了一下,又松开。那一下也极短,像把什么东西压进皮肤里。他说:“搁你那儿,我夜里不起那远路。”

江予便不再推。

夜又深了一层。后窗外的巷子静得出奇,只偶尔有风摩过墙根的碎瓦,发出极细的呲拉声,像谁贴着墙慢慢走。宋晓去把后门重新查看一遍,推了推,栓已落好。他走回来时,江予已经起身,走到灶边把那盏油灯端起,朝里屋去。宋晓跟在后面,一只手隔着半寸护在灯侧,没挡光,只像怕那点火被风带着。

两张窄板床并排靠墙,床边各有一只踏凳。江予把灯放在靠北那张齐腰高的旧案上,脱了外面那件沾了潮气的长衣,搭在床头木栏上。宋晓从橱里取出一条薄被,抖开来,盖在江予腿上,自己才解衣裳,动作又慢又轻。

“明早我不出去。”宋晓说,“后屋要晒两匾药。”

江予躺下时,眼睛朝头顶的房梁看。梁木有一道旧缝,被灯照进去,黑黑的一线,像要把这间屋子从夜里分出个明暗来。他把手从被沿伸出,把那盏灯又往案边挪近半寸,火光正好映在宋晓颈后。宋晓侧躺着,背对着光,颈上有一小片细汗,被灯火涂成淡金色。

江予闭上眼睛,手仍停在灯旁,指尖碰着那点从灯罩里透出来的热气。过了很远的一阵,他听见宋晓似乎翻了个身,极低地说:“门留着风,别吹了灯。”

他没有睁眼,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到肩头。灯焰在案上轻轻一摇,将整间后屋的影子拢成一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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