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清早便下,疏一阵,密一阵,到后晌也没停透。街面青石像浸了一层薄油,人踩过去,鞋底带起黏腻的水声。东头新店的门半开着,江予把靠外两筐药往里头挪了半尺,又把外头两块木牌翻了个面,字朝里,怕雨水把墨洇了。铺里光线暗,货架与柜台都沉在一种发灰的静里。他没有点灯,只在柜台后头坐着,手边放着一叠裁好的旧纸、一支笔、一方砚。
头一个来的是保仁堂的伙计。那后生从巷口拐出来,身上披着油布,胳膊下夹着一只蓝布小包,进了铺子也不拂雨,先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搁。布面湿了一层,四角贴在木上。他抬袖擦脸,说:“王掌柜问,下月起每月都要,盒子照旧。”
江予没接话,伸手把布包拿起来。蓝布翻开,里头是上一季送过去的那只样盒,盒盖边角磨得发亮,底上刻着保仁堂一个极浅的如意记号。盒里空着,只垫一块叠成窄条的绵纸,上面沾过药末,味淡了,还留一丝苦凉。他把样盒合好,放在柜台左侧,又抽出一张旧纸,提笔在背面写:按旬送,货到付,单换货。写完搁下笔,看了那伙计一眼。
“每月几盒?”他问。
“王掌柜说,散瘀膏照上季的数,温经酒减半,天热了,吃的人少。”伙计答得顺,显然在路上背过几遍,“余下的到秋凉再添。货单还是您这头出,我们凭单取。”
江予点点头,另起一行,在“保仁堂”三字后头写了个“甲”。伙计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认明白,也不问。江予把纸角往自己这边折了一下,说:“回去跟王掌柜说,口头先这么定下,货到付银,一文钱也不能欠在账上。”
伙计应声,把油布重新披紧,退到门外,一头扎进雨里,步子快得像踩着一串水花。
铺子还没静透,仁和堂的中年人到了。这人姓陆,前两回都是他带话来,今日揣着一只油纸小包,进门先笑着点头,把伞斜靠在门边,水顺着伞骨流了一小摊。他上前一步,把油纸小包打开一角,里头是一张叠得齐整的收据,墨迹已褪几分,日期还是季初的。他说道:“前头那几笔定银,我们东家说记着呢。这回去,让我来问一声,下月的散瘀膏和温经酒,数目能不能比上回多两成。路我们自家来取,不劳您送。”
“多两成,膏还是酒?”江予问。
“膏多两成,酒照旧。”中年人道,“东家说,偏东那一片,有几十户做短工的,入了夏身上酸痛多,那膏使得快。”
江予记下,没急着答应。他拿笔杆在砚边轻轻敲了一下,像要把最后一滴墨顺下来。他说:“货有,先紧你们与保仁堂。多出来的两成,我留个话,不给旁人。”
中年人连声道好,又把收据往怀里收好。江予让他在账本后头签个字,他也不推,提笔写了个“陆”字,笔画运得仔细。写完,他也走了,撑开伞,伞面在门口一收一开,人便滑进雨幕里去。
第三家来的是个采办,年纪轻,瘦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到了铺门口,先不进来,站在门槛外把鞋底在青石上蹭了蹭,才跨步上前,从袖中摸出一张字条,递到柜台上。江予展开,字条上只一行字:东家问,后日午后,万安巷茶房,见江掌柜一面。
江予把字条折回原样,问:“你们东家呢?”
“东家说,这儿人多眼杂,不好多待。”年轻采办说话时声音轻,总往铺子外头扫一眼,“就是见一面,茶钱我们东家会。”
江予不置可否,把字条压在镇纸下。他问起正事:“下月的货,你们怎么定?”
“东家说,按月拿,数目不多,后日茶房再定细数。货到付银,只认江掌柜手书的货单。外头什么都别印,野禾名头也不挂,只认您那两笔字。”
江予抬眼看了他一眼,目光没多停。过了半晌,他点点头,说:“不说野禾。”这一句说得平,像应下了一桩极小的琐事。年轻采办听完,松了半口气,也没多留,把衣领子竖起来,低头走了。
铺子重又静下来。雨点在门外石阶上敲着,稀稀落落,一阵风来,把檐角积的水刮成一片斜雾。江予把那张旧纸铺平,将三家意思逐行写清:保仁堂,甲,按月,膏如旧酒减半,货到付;仁和堂,乙,膏多二成,自取,货到付银;万安巷那家,丙,按月,货到付银,数目待定,约后日茶房一谈。写罢放下笔,拿拇指在纸角上轻轻抹了一下,墨渍半干,留下一点极淡的痕。又取炭条,在纸右下角画了一道短竖,笔势直,顶头略顿,算作这一页的记号。
这页纸他只写一份,不抄底,不给旁人。三家各得口头约事,皆不落字据。货单取货时再写,以他手书与号数为凭。野禾的名头,一个也不沾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宋晓不在铺里。今日清早宋晓带人往南街药膳馆送东西,说去去就回;这一忙,过了后晌还没转来。
江予把旧纸四角用镇纸压住,纸面上那几行字被雨天的光遮得愈深。他从柜台后头起身,走到门口看了一回街上。雨脚密起来,行人稀少,一个提篮妇人贴着对面墙根走,脚步小心翼翼。他站了一刻,又折回来,在货架前把两个药坛泥封各按了一按,把几包药挪了位置。直到晚些时候,宋晓还没回来,他也没让谁去找。
雨小些时,他出了铺子,往城南仓去。老全不在仓门口,那半扇门仍旧开着,门轴上的铜泡被雨洗得发亮。他没进仓,只在前头等了等。过不多时,老全从仓房那头走回来,靴底沾满泥,走一步,地上便印出一个湿脚印。老头没打伞,肩上粗布衫贴在身上,见了他,先抬手抹脸,又朝仓门里一比,意思是进去说。
二人在仓门内侧站定。外头雨声隔着半道墙,变得厚而闷。老全把一双湿手在裤子上擦过,压低声道:“那个临江来的,后晌又到仓外转。这回不是远远看,是围着灰墙走了半圈,还问一个扛麻包的,这垛当归发得快不快、是东家自己的,还是替人收的。”
“那人怎么说?”江予问。
“那后生说,他只管扛包,听上头分派。别的没多念。”老全往四下看了看,又靠近一步,“我瞧那行商不像头一回来这一带,问话的时候脚步没停,一双眼睛这边那边地扫。问完又折回南街那方向去了。”
江予没说话,把脸转向仓门外的雨。许久,他问:“住哪里?”
“福来客栈。”老全说,“今早挑着铺盖进去的,住东院后头一间。十八庙街那家小栈退了铺,东西都挪过去了。”
江予还是没动,只让老全把这事记在仓门内侧那块旧木板上。那木板原是记月日和进出车数用的,边角被手摸得又光又黑。上头早有一些长短不齐的划痕,老全做惯了的,指甲在左下角轻轻一划,只留下一道浅印,不细看认不出来。
“他再问,就让他问。”江予开口,“货照发,门照旧。问得多了,你也不着紧答。只把问的什么、去的哪头,回来报我。若他往铺子这边凑,你只记出入,不必上前,更别露脸。”
“我晓得了。”老全点头。
江予没急着走。他站到仓门口,看雨从灰瓦上往下滴,一吊一吊,落在阶前一个小水窝里。老全又去忙,背影半没入仓中,只听得里头有麻包拖动的声音。江予站了片刻,这才往铺里折返。他在路上没有回头,伞也没撑,由着细雨把外衫一侧打得深了些。回到东头新店时,宋晓已经在前堂了,正拿一块干布擦柜台上的水亮。宋晓抬头,说:“你到哪儿去了,我回来一路没带伞,衫子都湿了一半。”
江予没答这一句,只问:“南街那边,东西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”宋晓说,“灶上正忙,当街的座都坐满了。我替你看了一眼,温经酒那几坛杜师傅摆在后头靠墙,没上柜。”他说着,把干布搭在臂弯里,又去拨那盏刚点上的灯。灯苗子晃,他的脸也跟着明一阵暗一阵。
江予在旁边坐下来,接过宋晓递来的一块半旧巾子,把脖颈上的雨水擦了擦。宋晓瞅他一眼,又说:“你今日站外头这么久,脚上是不是全湿了?我去烧水。”他转身要往后头去。江予叫住他,声音不大:“先不忙。我还有些数要理,等天全黑再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