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晓停步,回身靠在门框上,说:“你就是这个性子。”没再往下说,只去把前头门板半掩,留了一条缝,外头雨声又透进来,和灯花偶尔“啪”的一声叠在一起。
天黑透之后,雨势小下去。江予把白日里记着三家的那张旧纸又看一遍,用笔在最底下添几行,记的是“丙家茶房,后日午”,又在“午”字下点了一点。写完,他把纸折起来,收在账本夹层里。宋晓过来,把一壶热水放在案角,说:“不泡茶,只暖一暖手也行。”江予“嗯”了一声,把壶往外挪了半寸,又接着看另一本货单簿子。两人一左一右,在灯下各自忙了一阵。这一天的雨,到后来也没停,只变成极细的雨星,风吹一点,就扑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
此后铺子里照旧。那三家小医馆传来的话,陆陆续续有回音:保仁堂的王掌柜让伙计送了一小包桂花糖,说是给铺里人吃着玩;仁和堂那头问了一次温经酒的泥封颜色;万安巷茶房那边,只由年轻采办递过一张条,说“后日午茶,不必带样”。江予一一都应得极短,不往外多说一个字。野禾的名,这阵子被他从口边摘了下去,谁问都只说是“东头新店出来的货,方子不挂牌”。
这日清晨,雨仍飘着,满地湿亮。江予铺开一张窄纸,墨磨得浓,给夷陵石头写信。他写:外头再乱,野禾的收价不跟市面走;当阳那条约更不可松,谁去问价,都照契上回,一个子儿不添不落;夷陵存货照契收,货不能断。信至“不能断”三字,他停了一停,把笔尖在砚边轻轻揩过,才又写下一个“江”字。封口处拿米粒点了两点,压实。一个常在偏线走的年轻后生早候在后门,见他出来,把信接过去,贴在胸口塞进布袋,又将雨披裹紧。
“到夷陵,找石头。”江予说。
“我认得。”后生应了一句,转身从后门出去。门在风里轻轻合上,没合实,留下一道缝。江予在门内站了一刻,把后门掩紧了些,又回到前堂。外头的雨打在青石上,响得碎。他站在门槛内,听了一会儿,像在听这雨里还夹着谁家的车轮声。街上空着,只有两个孩子在对面巷口踩水,笑声断断续续,远了又近。
入夜,雨更小了,街上积起许多水坑,映着店铺门前一点一点的灯影。江予没出门,老全却冒着细雨到铺里来了一趟。老头没进前堂,只站在后门边,把一顶旧竹笠摘下来甩了两甩,低声说:“那个行商自搬进福来客栈,后晌只进出两趟。一趟往南街,一趟折回,没见旁人来找。夜里东院灯亮得早,熄得也早,铺盖没动。”江予听后,只点了点头,吩咐他:“还这么盯,只记出入,不去会面。若他找上门,就推到明日。”老全“嗯”一声,又把竹笠扣回头上,贴着墙根走了。江予在门后站了一会儿,把后门掩紧,转身回前堂。
他拿戥子称了半箩新收的茯苓,做得极慢,像要把那一整天落进去的雨都从手上滤净。铺门半掩着,外头黑得早,只有对街杂货店的灯还亮,照过来一束极淡的黄,刚好落在柜台角上。他把白日记着三家的旧纸又摊开,就着灯把三家约口从头到尾核了一遍,又用铜片拨了拨灯草。火苗跳起来,把“货到付银”几个字照得发亮。他看了片刻,将纸折好,压在账本下,又转到后头看了一遍后门闩,这才回案边坐下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宋晓从前面进来,怀里抱着一叠洗净晒干的粗布,见他在,说:“我当你早歇了。铺门我闩好了,外头有风。”
“嗯。”江予应了一声,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。
宋晓把粗布放在旁边,走过来坐在他对面,把灯花挑了挑。光一下亮起来,照得两人中间那方旧木案显出一道一道细纹。宋晓看他一眼,问:“今日和那几家医馆的事,都定实了?”
“把下一月的约口说下了。”江予说,“三家。不落字据,凭单取货。”
“不落字据,你不怕赖账?”宋晓问。
“□□。”江予说,“赖一回,就断。他们不比大字号,这几家小医馆,能靠得住的是个‘熟’字。字据反而不如一张单子活。”他说着,从夹层里把那页写着三家之约的旧纸取出来,在灯下展开,“你看,只写数,不写名。哪家的数,我另记。送出去的货单上,也是只认字与号,不落野禾。”
宋晓凑过来,就着灯看那几行字。字密,有些地方墨色浓些,有些地方淡下去,像随笔写的普通货数。他盯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不挂野禾招牌,我原本想不通。铺子明明是你的本钱打下来的,为何要把名头藏起来。”说到这,他顿了一下,抬眼去看江予,像要听他解释。江予没接这句,只把纸翻过一面,指尖在上面轻轻一点。宋晓等了一瞬,也不再细问,只把身子靠回去,说:“你这个人,做什么都先把自己摘出去一半。”
江予不置可否,把纸重新折好,收回原处。宋晓又坐了一会儿,说:“你脚上那对鞋,我今早看还在后头晾着。这阵子雨多,一进一出就湿,明日换那双旧的,别穿这双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江予说。
宋晓轻笑一声,没再念叨。他起身去取那只旧木匣,在案上打开。匣里是一把竹算筹,长短不一,有几根断过,又用铜皮细细裹了接上。他一根一根往匣里归,先捡短的,后放长的,指尖在竹片上拨过,发出一串极轻的“嗒、嗒”声。江予坐在对面,慢慢转着一只空茶杯,眼睛并没看宋晓,只落在灯下的算筹影子上。
最后一根放进去时,宋晓把匣盖压上,问:“以后是不是都这么晚?”
他语气不重,像在问灯油还够不够。江予没答,却把身侧那只小炭炉上温着的壶提起来,往盏里倒了一盏茶,推到宋晓手边,说:“暖一暖。”
宋晓看他一眼,伸手端起来。茶不烫嘴,热得刚好。他小口喝净,把空盏放回江予手边,盏底在木案上轻轻一磕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。江予把空盏拢到掌心,指腹沿盏口慢慢转了一圈。那盏沿有些旧了,磨得圆润,指腹滑过去,像触到一点细细的凉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,后堂只听见屋外风吹着雨星拍在窗上,时有时无。
坐了一阵,宋晓开口:“你今日身上还潮着,鞋也没换。去歇吧,明日还有得忙。”
江予点点头,把空盏放正,又往火炉里添了一小块炭。宋晓起身去前头检查门板,走得慢,像怕惊了这点安静。他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板上,没有急着合。外头雨又微微飘起来,风从檐角刮进来,打湿了门槛前一小块地。他朝十八庙街的方向望了一眼,风把门轴吹得响了一下,门板轻轻一晃。他伸手把门带上,没说话。
江予仍坐在灯下,灯花结了,屋里暗了半分。他望着那扇刚合上的门,手里还虚虚拢着那盏空杯,良久,才把它端起来,放回茶盘上。
江予松开手,那空杯在茶盘上落稳,没响。他坐直了些,把灯芯往下压了压,屋里更暗,只有案面中间一圈还是黄的。风从后墙缝里钻进来,吹得那壶温茶的水汽往一边斜。他低头看自己袖口,那儿早被雨气浸得潮软,指头一捻,能沾起几丝细纹。他没去换,只起身走到后窗边。窗半闭着,外面的雨星子斜进来,落在窗框槽里积了薄薄一层。他用手背抹了一下,那水便顺着木纹往下淌,流到墙角去了。
外头黑沉沉的,白天那阵车马声早歇尽了,连狗叫都远。他伸手把窗闩提起来,又没动,只让那窗页再开了一条指宽的缝。冷气窜到鼻尖,湿津津的,带着青苔和烂草叶的气味。他看了看那条通向后巷的石板路,水光在暗处一晃一晃,像有人刚走过,又像只是雨点砸出来的碎影。
他回到案前坐下,没去翻账本,只把收在夹层里那半张货单取出来,凑着灯又看一遍。三家,按月,□□,不以野禾为名。字是昨夜等宋晓回来前写的,墨色还没退尽潮气,有几个字边缘洇开,像落在水里的墨。他把单子重新折好,一角压在茶盘下,露了短短一截。这截纸被灯照着,白得有些刺眼。他伸手把算筹匣子往案中间挪了挪,又停住,终是没再打开。
后头屋里没有声响,宋晓大概是睡下了。他侧耳听了一瞬,只有风从门轴边挤过,发出极轻的“吱”的一声。木匣盖着,算筹扣在里头,细而密的竹片并在一处,安静得像从没用过。江予伸手在匣盖上按了按,凉意从掌心透进去,凉得有些沉。
巷口那家馄饨摊早收了,可空气里还浮着一点焦皮和汤水的气味。他坐着,没去看更远,只由着那点气味在鼻尖慢慢淡下去。有人走在夜雨里,鞋底贴着泥地,不重,却一步是一步。他听不见,只觉那方向是朝十八庙街去的。宋晓方才在门口那一望,他也看见了,只是没说。
他站起来,绕着前堂走了一圈。脚下的地砖有几块松了,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响。他停在后门边,把门闩抽出来,再轻轻放回去。门缝里灌进的风吹得他裤脚一掀,鞋尖上那点泥还没干透。他蹲下去,摸黑在门板内侧划了一道,指甲刮过长年累月攒下的旧痕,又添了一道新的。做完这些,他直起身,摸了摸那两张木板间的铁搭扣,扣子是凉的,和窗上的水一样凉。
街那头,谁家檐下挂的一只空竹篮被风刮落,滚了几滚,撞在墙角上。声音短促,响过就没了。江予把后门插上,不再看外头。他转回案前,把灯芯又挑了一挑。火苗跳起来,照出他半边脸,眉骨下有一道浅浅的旧印,被光一打,像雨天里屋瓦上裂开又弥合的水路。
他把那只空杯从茶盘里拿起来,翻了个面,杯底朝上扣在原处。木案上洇开一圈比方才更淡的水渍,正慢慢往纸角那边扩大。他盯着那圈水渍,手停在半空,像在等它自己停住,又像要由着它漫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