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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 第107章 生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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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仓里这些时日的进项与出项,再誊一份净单。”他背对着老全说,声音不高,像是说给眼前这垛货听的,“不必分主客,只照货记。”

老全在暗处应了。江予没再多说。他转身回仓,那盏灯在窄门里一晃,他的影子先投进去,长长地铺在药包上。仓房里很静,只听得见自己鞋底磕在砖底上的声,极轻,像远处有人数着步子。他在一张旧凳上坐下来,把油灯搁在脚边,从怀里取出几张纸。纸上已经写了半张货单,他重新排着,把这一季的货一样一样捋:品名、数目、去处记号。灯下每落一笔,都停一停。

夜往深里去,外头的更声隐约,像隔了好几条街。江予排完最后一行,把单子从头又看一遍,每一行数都对着,每一个记号都按在旧档上。看完,他把单子压进一摞旧簿子下,没说话。他站着,面朝黑着的仓门方向,望了一眼。仓门闭着,从门缝里漏进一线极淡的天光,不是月光,是街口灯棚漫过来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身前那一排当归药包在灯影里卧着,麻包面上的纹路被光拉得深浅不定。

灯花暗了暗,是结了个灯花。他俯下身,把那盏铁丝笼油灯的灯芯拨了拨。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下来,光在四周药包上晃过一寸,重新收了。他仍站在当归那几跺旁边,把最外头那包上松落的麻绳系了一扣。绳子粗,勒进指尖,他慢慢收紧,打了一个结,又拉了拉,结咬得结实。

系好绳结,灯花干净了,光落在那一排药包上,照出一片温温的黄。门缝里漏进半寸夜风,来得极轻,像谁从外头走过带了一下。灯没经住,火苗一偏,灭了。仓里霎时沉进黑里,只剩药包、旧凳、货位的轮廓,比光在时更大、更重。江予没再去掌灯。他摸到药包边那张小凳,坐下来,手里还捏着那盏凉下来的铁灯。铁皮上的热早就散尽了,握在手里,凉得发硬。他没有动。

他坐在黑里,把老全的话再过一遍。那人睡半宿铺,这会儿大约已经起了,行装一理,又要往码头上赶。这一日问过的话、走过的地方,都有人跟着。江予没让人近前,只把线放着。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凉灯沿上按了按,像把“临江”那两个字捺进实底里。那人若再留,不是东头对街,就是南街茶棚。慢一步,看得更清。

外头巷子里有猫叫,细细地拉长,又从墙头落下去,没声了。那半寸夜风早过去了,门缝里再没东西进来。他坐了一阵,手指在那盏铁灯上松开,又收拢,灯沿上有一处凹进去的旧痕,指腹贴上去,像摸着一枚用惯了的铜钱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他起身。动作慢,左膝先直起,右肩在黑暗中碰了一下旁边高处的药包,粗麻布擦着衣裳,带出极轻的一声。他顺着夹道走回仓房外间,没再去西边小门。月光没进来,只有天井上头一点浊白,是远处某家染坊后墙的灯。他摸到水缸前,舀了半瓢水,没喝,只倾在掌心,往脸上抹了一把。水是凉的,贴着皮肤流下去,有几滴落进衣领,他任它湿着。站了片刻,他回到小凳旁,捡起那盏灭了的铁灯,放到货单压着的旧簿子上面。灯在纸上黢黑一团,像镇着东西,又像什么也没镇住。

鸡叫头遍时,老全从值夜的小间出来,见仓房外间有光。不是灯,是一线极淡的青白色,从门槛上头漫进来。江予已经立在那里,身上衣裳整齐,只袖口还有一点水印。他见老全出来,也没说话,只把一块抹布叠好搭在缸沿上。老全没问昨晚等的人是谁,来了没有。他走到近前,江予才说,那盏灯,白日里拿去修一修,灯盏底松了。语气平常,像出门前吩咐天气要落雨、叫家里收着衣裳。老全应了,说前街有家白铁铺,修这物件不费工夫。江予不接话,把袖口那道水印反手一折,往外走。走到仓门口,又站住,没回头,只问,那后生传口信的人,嘴严不严。老全说,嘴严,只传话,不知道别的事。江予听了,迈过门槛,青巷里的雾气正在散,两边墙脚湿漉漉的,几片菜叶子贴在地上。他没人陪着,自己往东走。

天光还早,街面上只有扫街的笤帚声,一下一声,拖得老长。江予走到东头新店外头,没进铺子。对街茶棚已经支起了一半,摊主正往长凳上摆昨日收进去的木牌,见有人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去摆。江予在铺檐下立了一会儿。他看对街茶棚的方位,又把目光收回来,看新店那扇门。门板还没卸下,只开了一条窄缝。他走到门口,伸手把门板往旁边挪了半尺,侧身进去。屋里暗,药味浮着,混着昨夜未散的一点茶气。那壶茶还搁在柜台角上,没洗,杯里剩着一小口。宋晓的杯子留在宋晓搁过的地方,空着,杯身有一圈极淡的水痕。江予从柜台里侧过去,把两只杯子拿到后头。水已经凉透,他原样放着,没洗。

晨光慢慢进来,从门缝里切进一道,刚好落在柜台那本账上。账本还压着镇纸,算盘仍是半斜。他坐下,把账从头翻起。翻到昨日写散瘀膏那一行,笔尖那个洇开的墨点还在,像一粒细小的灰。他看了一会儿,没改,也没点去。墨点的位置正在“散瘀膏”三字之后,像一句话说到一半,被谁在后面按了一下。他想起宋晓昨日站在那里,手里托着木匣,匣里药段轻轻一磕。那“嗒”的一声,现在还留在门框边似的。宋晓说,有人问野禾庄早年是江家哪一房的。这句话,他当时没应,这会儿一个人坐着,又听了一遍。

江予合上账本,把砚台往里推了推。宋晓那句“哪一房”,他听着,像有人要把野禾庄拆开,把江家几代人的来路摸一摸。这话落在宋晓耳里,又被轻得像说旁人一般递过来。他记下了。

他去后头烧水。炭还潮着,点了几回才着,升起来一小蓬青烟。他开了半扇后窗,烟慢慢散出去。水将开未开,壶盖被顶得轻响。他另取一只干净杯子,冲了杯淡茶,没喝,搁在手边。转头去看那匣宋晓带来的药段。匣盖仍合着,木纹在晨光里显出来,是一块整榉木,纹理细直。他拿起来,掀开盖,里头的药段码得齐齐整整,薄片子压得密,箱底衬着白纸。药香极清,带一丝辛。他捏起一片,对着光看了看切面,又放回去。那药段在指上留了一点粉,他拍掉,盖好匣子。

外头街声渐起,挑担的、拉蒜的、卖纸伞的,都从巷口漫过来。江予没急着开门,只把柜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归置。算盘端平,镇纸压正,那壶凉茶拿回后头。待门板全卸下时,早市已过了一轮。有附近医馆的小伙计来取药,递上一张折着的条子,上头只写“活络散三、温经酒二”。江予接过来,没多问,转身包药,称量时手稳着,铜秤砣在细绳上不移分寸。小伙计候在门口,眼睛低着,两个脚跟碰来碰去。江予把包好的药递过去,说一句,这两日莫要沾雨水。小伙计应了,抱着包小跑着走开。

过了晌午,街上人少下来。江予在柜台后头重新翻那本货单簿子,用笔在几处记号旁添了一小竖,又有一处拿指甲在纸边上掐了一下。那些字迹排得密,只有他看得出是哪家医馆、哪条巷子、哪一笔是定钱。散瘀膏与温经药酒这两行,写在偏页下角,不显眼。他拿镇纸压上,又像想起什么,把那张压在最底下的净单抽出来,对了一遍,重新压上。宋晓没再来。他带来的那壶茶早凉透了,壶身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像从里往外散着最后一点味。

江予在柜台后头坐得深,日光从门前青石上移过去,慢慢爬上他手背,又爬走了。他想,那临江来的行商,这会儿大约在船上,或是在码头上等货。那人问货,问得仔细;问去处,又问东家。他若再待下去,还会问到什么。南街药膳馆的人,闲问过温经药酒。东头对街茶棚,有人坐着,不进去。这些零散的话,原都是各不相关的,可只要把“临江”两个字往中间一放,所有的线头都隐隐有了方向。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按了按,没有说出口。

申时,天转阴,檐外飘起疏疏的雨。雨脚细,往街面上一落便散,连青石板都不容易湿透。江予没去关半扇门,只把货架最外头的两包药往里推了推。门口几个躲雨的行人站了站,又走了。茶馆后生从街口跑过,脑袋上顶着一把蒲扇,步子轻快。有人喊他,声音含在雨丝里,听不分明。江予抬眼,正看见宋晓从前街拐出来,撑着一把素面旧伞,另一只手提着一只小布包,不急不忙地穿过雨。他没进铺子,只走到对街茶棚的檐下,收了伞,往条凳上一坐。茶棚老板出来招呼,他摆摆手,像说不要茶。他就那么坐着,隔着一条街,看东头新店这扇半开的门。雨丝斜织,远看去,他整个人静静地灰着,像一件洗旧了、又搭在椅背上的衣衫。

江予在暗处抬起头,两人的目光没有真正接上。雨把半条街洗得发亮,门框仿佛也往下一沉。就在那沉一沉里,宋晓轻轻点了点头,又把脸转向雨幕另一头,望向十八庙街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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