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予接过单子,一行一行看过去。看到一半,柜台后头有人从里间出来了。
宋晓手里挟着一沓纸,另只手压着一角单子,走到柜台这一头。他把纸搁在柜面上,顺手把江予手边那盏灯往中间移了移。
“路上顺?”宋晓说。
“嗯。”江予说,“当阳走了一趟。”
宋晓也没问他去当阳做什么。他只把手里那一沓纸理齐,抽出一张搁到江予面前,说这是东头新店这一阵成药、药酒的进出数,当归配的那几味,前一阵熬得急,这一阵才匀下来。
“这一阵,当归这一味走得快。”他说,“东头柜上的两坛药酒,早空了。要不要我催一催后头的货。”
江予看了他一眼。宋晓问的是柜上的事,问的是这两坛空了的酒;这一句问得实,落在他惯熟的那些数上。当阳一行的缘由,他没有告诉宋晓,只答:货的事他这两天就理,让宋晓先把东头那两坛的进出记清楚。
“我记。”宋晓说。他低头在单子上添了两行字,笔尖在纸上走得稳,添完了,把单子推到江予手边,又回身将案角那几张压着的纸捋平。
一时都没了话,隔着一道板壁,外头铺面那头的说话声隐隐传来,字句听不分明。
“往后,我在外头的时候多些。”江予说。
“铺子我看着。”宋晓说。他顿了顿,才又道,“你这一阵在外头走得勤,路上自己当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
宋晓没有再问。他把柜面上那一沓纸拢起来,挟在臂下,走到门口,脚步顿了顿,又朝柜台这边望了一眼——江予低着头,正看那张单子,灯光落在他颊上。宋晓没作声,转身出了门。一阵脚步声穿过过道,渐渐远了,到了铺面那头,便再听不着了。
江予坐着没动。那几句话、那个照面,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觉得淡,可落到日子里,又都是实的:铺子里的数一笔一笔地过,东头的两坛酒空了要补,这些事,他一样都不愿碰坏。他手里那一条往东递的线,跟眼前这张柜台隔着多远,他算得出来;正因为算得出来,他才更要把这一头,样样安置妥帖。他把单子收好,起身往后头去。
宋家那头,收到的是另一页。
当归这一味单摘出来之后,几处的回话,陆陆续续又进了前院。先是那几家落价的坐商,回话说价落了,可收上来的量并没有多——有主顾不卖,宁可搁着;再往下问,问出来的是:这一味压下去的那一阵,偏线上那几家脚行,原本拦住了货,阶口上冷清了些时候,可没拦住多久,货又照旧往府城这一头送。拦得住的,是慢了些时候;拦不住的,是那几家产地的老户。有一处的伙计回话来,说那几户人家只顾照着契上的章程把货理好、晾好,任谁去问价,都只说这批货有主了。
前院管事把这几样归拢齐了,又添了一条:那边收当归的价,比市上落的那一成高,落下去不落地,白纸黑字立着约。他笔下只落货与路,半个字的揣度也不掺。
这一页送进内宅的时候,日头还没落尽。
宋齐坐在案后,把纸拿起来,看得很慢。纸上三笔:一笔记的是坐商落了价、量却没增;一笔记的是脚行拦了货、终没拦住;再一笔,是管事添上的那句——那边立约收当归,保底价,行市落,其价不落。
他把这页纸看罢,朝案边推了推。
“价也压了,路也卡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没动。”
“回老爷,没卡动。”门边立着的人答,“那边这款货,走的不是散货一时的价,是拿产地的底子顶着的。价一落,他们照约收,产地上的人不散;客路上那几家,也是见货来路稳,才敢回头再接。落下去的那点价差,看样子是他们自家垫了,宁可贴这一头,也不肯动约里的数。”
半晌,无人应声。
宋齐没有在当归这一味上纠缠。他做了个手势,叫人把案上这页纸同先前那两张并起来。做完,他开口,字却吐得极缓:
“这不像散货的路数。是拿产地做底的。”
这句话搁下来,屋里的静,又延续了一阵。宋齐看着那三张纸,脸上没什么起伏。他做货运这一行,做了大半辈子,三教九流的人见过太多。一个货主,能在一条偏线上把货接得严,能在府城收价被人往下压的时候照约不落,这不是手头有几宗货的事,是脚下有一片地的事。手头有货的人,货一出手就散了;脚下有地的人,货散出去,明年还长回来。这两样,在货栈里看不出分别,在偏线上走一趟,就分得清楚。他往前院交代的,是“盯着”“不许惊动”;如今看下来,这一句没有错——这条线,眼下还看不透,急不得。
“那一条偏线,”他说,“还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要动,得等我的示下。”
“是。”
那页纸摊在案上,没人收走。屋里便只剩下他。他坐着,没有再吩咐什么。
江予这一头,动静压得低。
当阳的约没动,偏线上的话留下了,铺子里的事照旧一笔一笔地过。他没有因为那边在当归上动了手,就把步子往前赶;他知道这一回合,那边只是探,他顶住了,也只是没被探穿底气,算不得什么。真要往东递的线,还长着,眼下这点重量,还不够。他把当阳的约、偏线上的话、仓里那一垛当归,在心里各安其位,摆放完了,也只在簿子上添了两行数,旁的什么也没有落。
他没有叫人往外头递什么话,也没有让铺面上的人跟着紧起来。老全照旧每日开半扇仓门;冯掌柜那边照旧走他的货;庄上和邻村的货,照节气收,照规矩验,分毫没改。能叫人看出来的地方,他都沉住气。这一点,他心里是清楚的——那边的人正在暗处看。看得见的越平常,那边越看不透。
铺子里的账,还是按日子过。东头新店那两坛空了的酒,他让冯掌柜这一阵先匀一匀;南街药膳馆的灶,照旧烧着。日子是从这些细碎里慢慢淌出来的,表面平平整整,看不出底下的暗流;可底下那些东西,是实打实搁着的。
入夜,江予站在铺前。这一日里的事,他在心里翻了一遍:撑住的,留了话的,还有那悬着、始终没有落下的。他没有往东边多想——想也没用,工夫不在念头上,在手底下的路。
那边,眼睛还睁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