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城那头的事,是分作几路,一站一站往东递的。
前院那页纸送进内宅之后,宋家没有惊动谁。宅子还是那座宅子,码头上的人照旧上工,货栈里的秤照旧起落,城里几处字号挂的还是那几块匾。只是从那一日往后,几处回话的下头,各自多添了一双耳朵、一双眼睛。那页纸上的东西,听着都平常:一条偏线,几宗生货,一个货主的名号落得含糊。搁在从前,谁也不会把这样几条话往一处搁。可老爷放了话,前院便照着话办——不嚷,不问人,只把这条偏线打哪一处起、经过几道手、落的什么名目,一样一样往下记。
日子不长,前院便把这页纸,换成了两张。
头一张,比前一页厚了些。上头记的是:这条偏线上,近来添的货,从南边上来的那几宗生货之外,又添了两味。往上去捋,捋到半处,便捋不动了——那些生货的来路,看着散,一段一段却接得极稳:这一程是这家货栈经手,下一程换成那家脚行驳货,中间转手的地方,名目都换过,可货走的那几站、那几处埠口,前后一段挨一段,接得严实,像是有人早替它铺过路。跑外的老家人回话时,只添了一句:这不是散货的路数;散货今日在这家、明日在那家,走起来是断的。
宋齐把那两张纸看了两遍,没有多话。他只问了一句:那两味添上来的生货是什么。底下人答:一味是成药、药酒那一类,前头记过;一味是新近才在偏线上露面的当归。
当归。
这一味,宋齐是熟的。他做了这些年的南北货运,哪一味药走江、哪一味药走陆、哪一处出的货成色如何,心里都有一本账。府城以西、当阳这一带出的当归,片子匀、柴性足,向来做的是府里、邻府的成药铺子,走的是熟主顾。这一味从前在临江的偏线上不多见,如今添了上来,而且不散。
“再报一页。”宋齐说,“把这一味当归,单摘出来。销往哪几处,哪几处收,收的是哪一家的货。”
话不重,落在案上却是实的。
江予这边,是过些时候才觉出动静的。
先是城南仓。老全照旧开着半扇仓门验货,那日晌午,账房的单子递进来,说这一向跟着野禾收当归的一位散货商,昨日捎了句话来:他手头这季的货,暂时不往府城送了,要留一留。老全听了也没多问,只照江予交代的“货单照实记、别问来路”,把话记在一旁。
江予得了这个信,立时去了仓。
仓里光线暗,前后两溜屋子,门对着门。他进了靠里那一间,货架一列一列看过去,走到那一垛当归跟前停住,伸手按了按最上头一包的封口——纸绳勒得紧,底下的麻包垫得不歪,垫在垛底的木板是干的。他松开手,又走到垛子另一头,拿指头拨了拨垛脚那两包,看封口松没松、压得实不实。看完这一垛,他才问老全:庄上那头按节气收上来的当归,入库到哪一日。
老全愣了一下,说前些日子刚清过账,仓里的底子比面上看着厚,庄上、邻村,还有一味从当阳一路过来的老户,拢一拢,够撑一阵。他说着,还把垛子底下那本入库簿翻开来,一页一页指给江予看:哪一日进的、进的多少斤、成色验的什么等级。江予“唔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,只让老全把当归这一味的进出数,单抄一份出来。
出了仓门,日头正在中天,把那片场地照得发白。场边几根拴牲口的桩子,影子缩成短短一截;檐下闲置的物事也摆得齐整——几块旧苫布叠在一角,两把竹扫帚斜倚着墙,一圈麻绳挂在钉子上,都晒得发干。江予在空场上站了站,把那两条话在心里摆了一摆:一条是散货商不送货了,一条是偏线上添了眼睛。这两条单看都不算什么,合起来看,他心里那点模糊的影子便清楚了——那边,是要在当归这一味上,试这条线的底了。
试探的路数,他并不陌生。早年他铺子里摊子还小的时候,也有过人家拿一味货压他价、卡他客路的法子。来的不是明刀明枪,来的是秤盘子往下那么一压,是几家老主顾转头就说货不缺了。这一压,压的是单子上的数,试的是你手里有没有货、兜里有没有底。
当归这一味,正是他眼下偏线成药的主料之一,补气丸温补那一方里,它占着要紧处。压它的价、卡它的客路,两处同时下手,就是要看他这条线经不经得住——价压得住、客路却断了,收上来的货压在仓里也是空的;客路卡得住、价又跟着市面往下走,产地上的人心就要散。那边把这两样并起来使,是算准了这一味在偏线上占的位置。
宋家这一手,落下去没声,却匀。
头一桩出在价上。府城收药材的几家老字号、几个坐商,前后脚地,收当归的价都往下落了落。落得不狠,只落那么一成上下,落得齐。落齐了,话就好说:这是行情,谁家也说不出什么名堂来。有那机灵的贩子,干脆把秤停了,说这一味且等等再看。江予让人去问,问回来的话都是一样的——行情落了,收价自然得跟着走,这是明白事理。他听了,也没再打发人去问。行市上的话,是最不必去争的:话说得越明白,越像真有一回事。
第二桩出在客路上。这一头比价上更隐蔽。偏线上那几处小脚行、挑担零卖的贩子,有几家原是专往野禾这一头送当归的,这阵子却先后变了脸:有的说自家货已有了下家,有的说这阵子脚钱紧、走不动,有的含糊其辞,只说“往后再说”。那处石阶口上,替他验货的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后生,手里一把小算盘拨得熟,见了他,照旧拱一拱手让一让,只是这一回,阶前泊的船少了一条,堆在岸边的货也短了半截。这一味当归,从前顺着这条偏线,一站一站往府城野禾引的,如今链子中间,几处都松了。
江予是顺着这条线,一路捋过去的。脚行他一个个认得,伙计的名字、哪家桩上有几条船、哪家阶梯上什么时候装货,他都记在心上。他手里没有一页齐整的单子,靠的是一趟一趟走下来的熟。捋到半处,他停住了:这几家变脸的,前后隔的时辰不长,来的由头虽各说各的,退的口子却收得一般齐。散货的规矩他是懂的——散货散得像水,各自有各自的算盘,遇事各自躲各自的,断不会这样齐。齐,便是有人在后头把着。
他把这一层在心里搁稳了,没有声张。那边在临江经营了多少年,这一条水路陆路,码头上的把式、路上的脚行、城里几处货栈,多少都能牵到那边。要动他这么一条偏线的客路,对那边来说,原本不必费多大工夫;递一句话下去,自有人替它把路堵上一段。
可他也知道,这不是要把他的货压死——真要压死,就不必落到当归一味上头,也不必只落一成。那边做的,是十分明白的一件事:探。探他这条线的货源实不实,探他这一味的底价守不守得住。这一手使出来,看着轻,是想叫他慌,叫他自乱阵脚,把底子先露出来。他偏不慌。
江予没有在府城里坐着等。他先南下,走了一趟当阳。
这一味当归,系着的是当阳这一处产地板。那边的几户人家,早年是同他一道把那一条销路立起来的:看水土、教种法、教炮制,晾晒、切制、火候,规格一样一样定死,末了白纸黑字立了约,种什么、多少亩、按什么规格交、照什么价收,都落在纸上,谁按手印,他盖字戳,谁也赖不掉。当阳这几户跟他的交情,不是一年两年了,信得过。
他到了当阳,没有急着开口,先在村口站了一阵。坡上一片一片的地,当归的埂子行得笔直,新收上来的货正摊在簸箕里晾,一簸箕挨着一簸箕,晒到半干的那几匾泛出浅黄,风一过,那股子柴香便飘了过来。田埂上有人蹲着拣货,把根头一根一根理出来,理好一把,搁到脚边的筐里;坡下有孩子在赶鸡,声音一阵一阵地传上来。他挨家坐过去,不过问一句:这季的货,打算交给谁。
几户人家答得干脆:自然交给江掌柜。有人还添一句:这些日子来了几个生人,问过当归,价钱开得也比别家高,可这当归交谁,他们心里早有数,不会为这点差价改主意。
江予听了,心里那根线便松了一寸。他这才把话说明白:这一阵,府城那头收当归的价,被人压下去了;他们按约交上来的货,他照契上的价收,一文不动。行情涨了,跟着涨;行情跌了,不跌。这话他当着几户的面说,一字一句,落得实。
几户人家听了,倒没什么惊惶,只说:江掌柜这话,从前立约的时候就说过,我们记着。末了反倒有人笑了一声,说掌柜的,今年的货色比往年齐整,你们那边要不要多收些。
江予应了,又同他们把那批货的时辰、车走的哪条路,一并定下。走的时候,他在道边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片坡地,把当阳这一味当归,重新在心里称了一遍:这一味,根是实的。
回程的路上,他绕了一段,去看偏线上那几处脚行。
这一趟他不像从前那样只在门槛外头站一站,他进了两家的院子,同管事的对上了话。他不问他们为什么改了口,只问一句:往府城的货,还走不走。
头一家的院子不大,阶口顺着坡势下到水边,石面常年被水汽洇着,泛出一层潮色,一条船系在桩上,缆绳松垮垮地垂着。管事把他让到屋檐下一条板凳上,支吾了一阵,末了含糊地说,这阵子脚钱紧,且看着走。江予不追,只问了他一句:若日后货到了你们阶口,还接不接。管事说接,货到了自然接。江予便点了点头,把话记下,往下一家去。
第二家比头一家实在些,管事的低声说了句实话:前头隔了些时候,有人来递过话,说这一味当归的价要往下走,劝他们少接、慢接。递话的人没露名号,只说是行里的意思。管事说,他们也难,一头是行里的话,一头是熟主顾的货,只好先拖一拖,看看风色。
江予听了,神色不动。他没有许什么,也没有追着要人表态,只把两句话留下:头一句是,野禾收当归的价,比市上高,也比市上稳,落下去不落地;第二句是,他们的货,野禾这头,门一直开着。说完,他也不再坐,起身走了。
这两句话,他没有打算立时见效。他要的是话到了。偏线上的脚行,认的是“下一步往哪走稳妥”,不是一时的情面;把话搁在那儿,比逼他们当日应下来要稳。
天色向晚的时候,他才折回府城。
他没走正门,车停在了巷口;他打后巷那边进来,走的还是那道小门。院里绳上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,风一过,衣角便动了动;墙角那口缸里养着水,缸沿搁着一只舀子。他穿过院子,到了前头铺面。铺面里点了灯。他一进门,管事便把当日的账头报了一遍,说东头新店上半日的数都对上了,南街药膳馆的账也核了,随手把那页单子递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