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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 第105章 宋家的警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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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城的清早,街面上还浮着一层没散尽的潮气。

江予从后巷出来的时候,宋晓已经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了。他今日出门得早,身上那件旧外衫披着,一手拢在袖里,脚底下来回蹭了两下地。见江予出来,他把下巴朝东边抬了抬。

“今日我去东头。”他说,“新店那批药丸要入仓,冯掌柜晌午前不走动,我过去把数点一点。”

“嗯。”江予说。

两个人便一同往巷外走。后巷窄,两边的墙高,天光从墙头上斜斜地漏下来,一道一道铺在青石上。走到巷口,才算见了街。街上的铺子大多还没上板,只有两家卖早食的,灶上的白汽一股股往上冒,笼屉一揭,那股子面香就漫了过来。

宋晓在那家早食摊前站住了脚。

“你早食吃了没有?”他问。

“还没有。”

“那便一道。”宋晓从袖里摸出几枚钱,朝摊上递过去,“两个。”

摊主拿油纸托了两个出来。宋晓接了一个,另一个递到江予手边。热气从油纸缝里透出来,烫手。江予接了,两个人便站在摊子边上,就着街口这点清早的凉气,一口一口地吃。宋晓吃得急,咬了一口,被烫得吸了口气,抬手在嘴边扇了扇,又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
“你慢些。”江予说。

“赶着去东头。”宋晓含含糊糊地说,倒真放慢了些。

街那头,早起的人渐渐多了。有挑水的,有赶着出城的,有挑着担子沿街走的。日头才爬上屋脊,把整条街照得半明半暗。

“你今日往哪头去?”宋晓一边吃,一边问。

“城南走一趟。”江予说,“看看河那头的路。”

宋晓“唔”了一声,没有往下问。他把手里那点油纸折了折,扔进摊边的筐里,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。

“那你晌午前回得来么。”

“回得来。”

“回来一块吃饭。”宋晓说,“我让周师傅留一碗。”

江予应了一声。他把最后一口吃完,也把油纸收了,扔进筐里。两个人便并肩往街口走。

街口是个岔路,往东是一条,往南又是一条。宋晓在岔口站住,转过身来,看了江予一眼。

“那你走那头。”他说,“我这边近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路上当心。”宋晓说。

他说完,也没别的,抬脚便往东边那条街上去了。他走得快,几步就把那一头的人流拉开了些,背影在人堆里起起落落。江予站在岔口这头,看着他走出去一程,直到那件旧外衫的颜色混进街上的杂色里,再分不清哪一处是他,他才转身往南。

这一程,两个人谁也没有多走一步,谁也没有多说一句。从后巷到街口,也就是一箭地,把该交代的交代了,便各走各的路去了。

江予走在往南的街上,手里那点早食的热气还没散尽,他把它揣在袖里,走得不快。清早的街面,人还不多,一步是一步。他在心里掂了掂方才那两句话——“回来一块吃饭”,说得随意,落下来却实。这样的日子,过得下去。方才在岔口,宋晓转过身来那一眼,也平常,可他还是多站了一息,才走的。

他今日要看的,是河那头的几处脚行。南边过来的散货,这一阵走的都是那条偏线;他得把这条线上的人认一认,看看哪几家接得住、哪几家靠得住。这话他没有同宋晓说,宋晓也没有问。铺子里的事,如今大半交在宋晓手上,倒是他这一头,越发地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去了。这话他不便说,也不能说。

出了南门,沿着那道岔道往河边上走,两旁的田里,麦苗贴着地,霜气刚化,土是松的。那条河从道旁绕过来,拐了个弯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。河边的埠口这一阵添了几处脚行,从阶口一溜排开,都是些零散的、不走城中大埠的小脚行。阶口上的石头被水汽浸得发暗,船缆松松地搭在桩上。江予走了一处,又走一处,看得慢。他看这些脚行怎么接货、货往哪处转、多少斤起才给办;看的时候他不说话,只在人家的门槛外头站一站,看明白了,再往下一家去。

他不急着开口问人。头一趟两趟,都是来认地方的;认得了,日后才谈得上话。这一线的来路去路,他手里还散着,理不出个头尾,得多走几遭,一路看过去,把水色、把船、把阶口上那几个人,都看进眼里。他在最后一家脚行的阶口站了站,看那两条船怎么装、什么时候走,看完了,才转回身,往城门那头去。

江予在城南办完事,转回铺子,日头已经升得高了。

他从后门进去,前头铺面上有人正归置货架。管事的见了他,从袖里取出一封信来,双手递过来。

“冯掌柜那边,昨日托人捎回的。”管事说。

江予接了,没有急着拆,先往铺面里走了一趟——看货架、看柜台、看昨日那两包新到的货归了位。他一样一样看过去,看完了,才往里去,在昨日常坐的那处案边坐下,对着窗,把信纸展开。

信不长,三几行。

头一行记的是路上顺当,两站陆路换了一趟船,匣子交到了单子背面写着的人手上;人接了,没有多问,也没有当面说收还是不收。第二行是说那头的行情他没有探——照他临行前的交代,东西搁下,人就走。第三行,只短短一句。

江予看着那一行,指头在信纸上停了停。信纸上的字,还是冯掌柜惯用的那一手,方方正正,一笔不苟;墨色沉,看得出写得缓、写得稳。这样一个人,话从不肯说得满,也不肯把没影的事写进信里;他既写了这一句在末了,便是这一路上,真当有过这么一个人。

那一行说的是:他回程路上,撞见个相熟的脚行伙计,两个人闲话了一阵;那伙计提起,近来在外头,曾有人问起这么一路货——问它的成色,也问它的路数,问得不落痕迹,像是顺口。

就这几句。

江予把信纸折回原样,压在案角那摞货单底下。他没有立刻起身,坐在那处,把这短短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东西收下了,不谈价,也不退还——这样最好。若是那头当场说了要或不要,反倒说明他还惦记着这一头;收了,不言语,是把这宗货当成了自己手上的事。这一头他本就没打算追。货一到别人的手上,什么时候出手、出多少,是别人的盘算,他算不到那么远,也不必算。他要的,只是这一条线先通起来;通了,往后的货,自会有第二趟、第三趟。

倒是那末了一句,值得记一记。

有人问起这一路货的成色、路数。这句话,轻。做这门生意的,货一出手,总免不了叫人打量;有人问,总比无人问要好。可他心里那根细弦,还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——那问的人,问的不是货价的贵贱,问的是货走的哪一条路。问价的人多,问路的人少。问路的,看的从来就不是这宗货本身。

他也没有往深处想。他把那一句搁在心里,像是往案角那摞单子底下,又压了薄薄一张。这些东西,他不惯于跟谁去说;说出来,旁人只当他在讲一趟买卖。

他坐在那里,把那封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他这一趟让人把货往那头送,本就没打算让人知道是野禾的货;货单上的名号空着,走的是别人不常走的路。可越是这般,越招人留意——一条从前没人走的线,无端多了几宗货,总会有人回头多看两眼。这个理,他先就想到了,也认了。他要的本就不是没人看得见,是被人看见了、也看不透。

今日有人在路上问起这一路货的成色,也问起它的路数——他记着的,是后头那半句。他把这一层在心里摆平了,没有添多余的话,也没有生出多余的慌。

他便只把信收进案头的匣子里,压在最底下,起身,去看前头柜面上的事。

这一日剩下的账,就在那间屋子的一角,一笔一笔地过下去了。至于他手心攥着的那些,还都搁着,不见声响。

而这一路不响的动静,却已经朝着一处去了,去得很慢,也很稳——那是他年少时住过十五年的地方。他在府城这一头做的事,走的是最轻的路;可再轻的步子,落地也留下印子。这些印子,正被人从暗处悄悄地拾起来,往东拢。

临江城在府城以东,隔着一道道山路。城里往东那一片,是一带高墙,墙里的宅子门阔院深。宅子分作前后两截:前头两进是生意上的院落,走货、对账、会客、盘货,白日里人来人往,反倒比后面还热闹些;往里去才是内宅,一层门隔着一层门,静得听不见半点声气。这道墙里就是宋家。

宋家在临江,做的是南北货运。码头上的把式、水路上的船行、城里几处大的货栈,多少都能牵到这家。这一阵,几处的回话,陆陆续续地,进了前院。

先是码头货栈那头的一位管事——他一连翻了好几本旧簿子,把近来过手的货从头到尾对了一遍,末了,报了一样上来:南边来的一批成药、几坛药酒,走的都不是城里几家大字号的路子。货不多,走的是偏线,货单上的货主名号,落得含糊,字号没有写全。这位管事在这一行做了半辈子,什么货走什么路,心里有杆秤;这一宗,秤上的准头不对。他不敢声张,只把这一样,报了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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