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上来之后,别处的零星话头,也跟着汇到了一处。
前院有个跑外的老家人,这一阵走的正是南边那条水路。他回来说,那条往日不常过货的偏线上,近来添了几宗从前不曾见过的货;路数生,货主也生,见了面只是交货、收货,连个字号的闲话都不肯多讲。又有城里一处货栈,账上记了一笔:南边来的一个散货商,这一阵往这边送了两趟货,送的时候话不多,倒是临走,多问了两句产地的事。
这些话,一句一句单听着,都不算个什么。做南北货运的人家,迎来送往,什么生货、生号没见过。可凑到一处,前院管事的心里,就有了个影。他在这宅子里管了多年的外头事,知道哪一路的货是熟的,哪一处的动静是新的。这一回,几处的回话都指着同一个方向,他不敢当它是巧。
他没有做主,也没有惊动旁人。他把这几样一并理齐,写成一页——只写货,只写路,不添自己的揣度;写完,又把旧簿子上相关的那几笔誊了上去,一并附在纸后。宅子里向来的规矩,是不用他多嘴的,他只要把这页纸送到该去的地方。他搁下笔,等墨色干了干,趁着天没黑,把纸送进了内宅。
内宅里头,是宋齐的话。
管事的把那张纸递上去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宋齐坐在案后,先没有看那页纸。他端了案边的茶,掀盖看了看浮面上的叶子,见是凉透了,便搁了回去;这才伸手,把纸拿起来。
他五十开外的人了,坐了半日,身板仍旧坐得正。那页纸上写的东西不多,他看得也快——头一行,是码头那宗偏线上的成药与药酒;第二行,是那条线上近来添的几宗生货;第三行,是管事自己添的一句话,说这些路数,隐隐约约,像是都从一个方向来的。
宋齐看完,把纸放回案上。
他没有立时开口。屋里静着,窗外那一方天井里,竹子的影子一节一节地斜过窗纸。他伸手,把那页纸往案边放了放,又放回来。他看着纸面,脸上没什么起伏,看不出他是在看那几行字,还是已经看开了去。
“南边那条偏线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一个字压得实,“是谁家的路子。”
“回老爷,还没摸全。”门边立着的人答得谨慎,“货是从那边出的,走的不是城里几家大字号。货主的名号落得含糊,一时看不真切。只一样是明白的——这宗货,是新近才冒出来的,从前这一线上没有过。”
“从前没有过。”宋齐重复了一遍,说得很慢,像是这几个字得先在心里落一落。
“是。”
“往后呢。”
“往后……”那人顿了顿,“看这势头,只怕还要添。”
宋齐没有就这条线再问下去。他抬了抬手,指了指案上那页纸的头一行。
“那头,近来是什么人出头。”
那人会意,知道老爷问的是顺这条偏线、把货一路往这边递的那个人。“回老爷,”他说,“是江家的二少爷。就是当年在咱们府里住过、后来回了江家的那个孩子。”
屋中静了一息。
宋齐的目光,在那个名头上面停了停,又移开了。他没有显出什么,脸上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。他只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,从头看到尾。
“江家二少爷。”他低低地念了一遍,像是重新掂了掂这几个字的轻重,又像是把它搁回了原处,“当年从宋家回去的那个孩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如今在那边,做什么买卖。”
“做的还是药。”那人答,“早先在庄子上种药,后来在城里开了铺子;这一两年,成药、药酒也做起来了。是从下往上一点一点起来的,倒没有什么响动。”
“药。”宋齐说。
他没有就这一声往下说。案边那盏茶,他先前动过一回,此后再没有碰。他就那样坐着,纸仍留在案上,两个指头搭着纸边。
“既能一路把名头递到这边来,”过了片刻,他才又开口,“就不是个安分的。”
这话说得轻。门边那人立着,没有接。
宋齐也没有要他接。他这一辈子在货运上打滚,见过来往的人多了。一个名头能从外头一路递进这道院子,靠的不是运气,是有人一程一程地把路铺到了这里。他把这一层搁在心里,面上不显。临江城这地面上,水路陆路,他宋家经营了这些年,哪一处有生人插脚,哪一处添了新货,向来瞒不过他这只耳朵。这一回,新货是从外头来的,不是从他自家地里长出来的;可从外头来的货,走的是通往他宋家地界的路。
宋齐沉默了一阵。他伸手,把案上那页纸又往案边移了半寸,末尾那一行——那条偏线上近来添的几宗生货——他重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他把纸压在手边那一摞旧簿子底下。
“盯着。”他说,“这条偏线,这些货,还有那边这个人,都给我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许惊动。”宋齐又补了一句,“眼下还看不出什么。你把人撒出去,先看着,别声张。”
“是。”那人应下,顿了顿,才又低声道,“老爷,这个后生,如今在外头也是有几分体面的人了……要不要,再摸得深些。”
宋齐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“名头不名头,眼下不论。”他说,“我要的,是这条线的头尾——什么货,从哪来,往哪去。人先看着,货先查着。旁的,等看明白了再说。”
那人不再多言,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屋里便只剩了宋齐。他坐在案后,没有立刻动,也没有叫人进来。那页纸已经压进了旧簿子里,只余一角的纸边露在外头。他坐着,看着那一角纸边,看了许久,什么也没有添。
风过了那一方天井,竹叶在窗纸上晃了一下。外头日头正一寸一寸地往西沉。
这一夜,内宅歇得早。
宋齐是掌灯之后,才从内宅出来的。他素日少往前头去,这一趟,他没叫人跟着,一个人过了一道门,又过了一道门,走到前头那两进生意上的院子里来。
院子里的人都散了。
白日里走货、对账的那一片空场,这时候只剩下一地的暗,看得不大真切。墙根底下堆着几只空筐、几捆绳、一块半旧的油布,都归置在檐下,影影绰绰的。几扇房门都上了闩,黑着;只有靠里一间小屋子,还亮着一盏灯——那是前院管事记夜账、翻旧单子的地方,人到这个时辰,往往还没有歇。
宋齐没有去那间屋子。他在院子当中站住了脚。
这一进院子,他白日里也走,走的是穿堂过道,从来不停脚。今夜站下来,倒把这院子看了一遍:青砖铺得平,几条辙痕从门楼底下一直轧进来,到了院里才散开;檐下那几根挑出的椽头,被这些年的雨水一遍遍洗过,早发暗了,边角也朽了。这个院子,是宅子做生意的门户,临江码头上来往的货、南北两家客路的信,都得从这道门楼底下进。白日里人货齐动,响声不断;到了夜里,就只剩这么一个空场;地上那几道辙印还在,像白日里那些走动过的人,都收进了这几道印子里。
宋齐望着眼前,望了一阵。
夜风从门楼那一头过来,穿过这道空院子,把他身上的袍角掀了掀,又落下去。他站的地方,正对着门楼的方向;门楼外头,是临江城的街,街再过去,就是水陆码头。白日里那几本旧簿子上记的东西,那宗走偏线的货,那个从宋家回去的孩子,都是从那一头来的。
他站着,没有朝那盏灯看,也没有朝别处看,只望着门楼那一头那一片压得低低的夜色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风一阵一阵地过,檐下那几根晾货的绳子,被风吹得轻轻碰了碰檐柱,磕出一点极细的响动,随即又住了。远处,不知哪一处,有一两声更鼓,隔着许多屋脊,模模糊糊地传过来,听不真切。
宋齐在院子当中站了许久,才把拢在身后的手放到身前,按了按。他没有说话。夜里凉,他站得久了,肩上那件袍子也沾了些潮气,贴在身上,他却没有察觉。末了,他转身,沿来时的那道门走了回去,脚步不快。前院重新静下来,这一进空荡荡的院子里,就只剩了记夜账的那盏灯,和漫过来的一院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