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若下车第一眼看到的是柳莺萝侧身赏景，额头至下巴的轮廓形成了一条美人弧，眉骨略高，衬得眼窝深邃却不凌厉。

眼睫纤长，山根自眉心缓缓而起，鼻梁直挺如削玉，鼻尖微翘，恰到好处。

唇珠饱满唇线轻抿，下颌利落如裁，鹅颈修长纤细，令这侧颜愈发清绝。

这便是女娲娘娘的得意之作吧，发丝与额角的连接都柔和得令人羡慕，天色也偏爱这样的人间尤物，不吝为她打上精美光影。

直到她看过来，杜若才疾步跟去。

公主府东侧门，守卫瞧一眼这架势便恭恭敬敬开了门，竟未需张口。

柳莺萝的侍女提着食盒静立，公主看起来并无太大变化，许是房内有些暗，瞧着面上无甚光泽。

“妹妹难免烦闷，我带些时令鲜果及滋补养生之品来看你。院中石榴与越桃开得极好，我去瞧瞧。”温声说完便走，杜若默默感激柳莺萝的好心。

“多谢王嫂挂念。”楚柔叶中规中矩，心内纳罕柳莺萝竟转了性子，以往宴间聚在一处时何等眼高于顶口蜜腹剑。

袁嬷嬷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，小侍女行礼跟随主子离开，袁嬷嬷对杜若行礼后也退下，房中只剩二人。

楚柔叶三缄其口，杜若握住她的手认真对视。

可她却被泪水模糊视线，一张脸皱如角儿边，没了初见时的骄傲自信，也没了昔日的娇憨灵动。

“玉容寂寞泪阑干，梨花一枝春带雨”说的原是这般形容。

杜若抱紧在怀中抽泣的楚柔叶，公主怎么委屈成这样？让她也跟着鼻酸。

“我若与姓张的和离，父皇可会同意？”她突然闷声问出这样一句话，直让杜若大惊失色：“什么！你休要吓人了！”

拉着楚柔叶坐下倒了杯茶，也让自己缓缓劲。

“出什么事，何以至此？”

楚柔叶坐着平复片刻后开口：“那日我们一同出门，遇见了不知何处来的难民，怀里抱着的孩子眼睛闭着一动不动，长睫毛根根分明，安静睡着。那妇人跪在泥水里呆呆地看我们，眼里有祈求有期望，也许是绝望。”

她看着杜若身后的屏风，上面绘着小桥流水人家，一派国泰民安的祥和景象。

“那妇人头发污晦结结，干草与尘土重重粘在其间，衣衫有被巷犬撕扯的破损，也有汗湿了又干的硬块，一身泥腥气。”楚柔叶低下头不再说，吸了鼻子抬头看纵横交错的房梁，杜若看到她眼角再次湿润。

“妇人说自朔州一路流亡至此，她还问我们这是哪里，叫我们神仙恩人。”

杜若不语，朔州的人们没见过幽都的繁华，觉得这里的人过得与神仙无异吗。

“姓张的给了一麻袋粮饼，那妇人千恩万谢，又踌躇着说还有众多同伴。”楚柔叶胡乱抹抹眼泪，摇摇头笑着说“没事了”。

没事了……众多……杜若眼前仿佛看到妇人抱着沉眠的孩子步履蹒跚，拖着一麻袋粮饼回去，集结的老弱一哄而上，分着其他行动便捷的难民讨来之食。

“驸马大人……”一想到张家曾镇守过朔州，杜若顿住抿了嘴唇，又眨几下眼睛，不等她纠结楚柔叶倒开了口：“没事，我问过，姓张的说‘没事’、‘无妨’、‘回家’。”

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，拉着杜若的衣袖擦眼泪。

柳莺萝立在院中赏景，清新脱俗的红与白像两张精秀的美人面，她分不出哪个更好看，又觉得一颗心不该两个皆占着不放，榴花鲜艳夺目，但越桃优雅芬芳。

“公主……你千万考虑清楚。”

“我不晓得该如何，但明白姓张的心里定是犹如烈油煎熬，他嘴上绝不说的。那日回来后他一如既往，直到几日后，夜半时分我被蚊噆醒，姓张的正于庭院练剑，剑风尖啸，铿锵有力。”楚柔叶顿住看向别处，房中垂盆草悠悠荡着，杜鹃亭亭玉立，开着圆满的花球。

“他常闲暇时走到窗边，伸出手去愣神。”

楚柔叶知道，他在怀念塞外的疾风骤雨，哪怕身边人都让她莫要胡思乱想，袁嬷嬷劝了一遍又一遍，她只感到每听一次这根刺便又往心里扎深一寸。

“那……驸马大人可晓得？又如何说？”杜若只能叹一口气，公主还能怎样？又能怎样？

“我不会问他的，永远不会问。”楚柔叶拿出铜镜照面，哭这么久妆容都花了，忙拿出胭脂水粉加整。

杜若只震惊一刹，紧绷的眉眼便软了下来，还好。

“也罢先别急，静下心来自然便好了，这不也尚未影响公主风华绝代吗？公主高兴才是最重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