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散去,次日晨光透过木格窗洒落在桌角那方荷花堆锦摆件上,各色绸缎堆叠的荷瓣在日光下晕出温柔层次。尉迟紫棠一早便将锦盒拆开,指尖轻轻抚过层层叠叠的锦料,眼底满是探究,全然没了昨日闲逛时的松弛,反倒多了一份追根溯源的执拗。
尉迟黄琮顶着惺忪睡眼的乌青走入屋内,将瓷碗轻轻放在木桌上,抬眼便看见她对着那尊荷花摆件凝神细看,指尖反复摩挲锦面纹路,不由得轻笑一声,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:“一早醒来就盯着这小摆件看,你就这么喜欢啊?”
尉迟紫棠闻言抬眸,将荷花堆锦捧到他面前,眼底藏着浓厚的求知欲:“昨日只看成品,回来之后我翻遍手机资料,只摸到一点皮毛。这堆锦明明扎根潞州,可它的源头、历朝历代的演变,还有上党堆锦与长治堆锦的区分,我全都理不清,待会儿去找闫师傅,你要不要一起去?”
尉迟黄琮神色平淡嘴角却带着笑意,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的茫然:“好的。”
“你要是不想去也可以不去,不用勉强的。”
“你呀就是太温柔,太会体谅别人。”
“不好吗?”
“挺好挺好,我可没说不好哟。”尉迟黄琮笑得很开心,懒洋洋地就卧在懒人沙发上,“闫师傅在哪儿?我陪你去,但是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先吃早饭,我知道一家早点很好吃,要不要去?”
“好,我还真饿了。”尉迟紫棠放下摆件,眉眼亮了几分,“闫师傅有一间专门的传习工坊,可以去那儿听老师傅细细讲解,把这些疑问全部解开。”
尉迟黄琮看着她满心热忱的模样,当即点头应下:“好嘞。反正今日没有别的事,就当消遣了。”
二人匆匆用完早饭,循着导航穿过几条老城街巷,来到院门木牌刻着“闫氏堆锦传习工坊”,木门半敞,院内飘出淡淡的绸缎浆洗与丝线清浅的草木香气,檐下悬挂着几幅半成品花鸟堆锦,微风拂过,锦料边角轻轻晃动。
尉迟紫棠抬手轻叩木门,片刻后,一位身着粗布中式衣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,他便是闫师傅。
他眉眼温和,指尖带着常年拿捏绸缎留下的薄茧,看清门外二人,轻声开口:“二位是来看堆锦作品,还是想了解堆锦手艺?”
“闫师傅您好,我们昨日在堆锦博物馆购入一尊荷花堆锦摆件,心中对堆锦的源流、制作工序满是疑惑,特意登门,想麻烦您为我们讲解一二。”尉迟紫棠微微欠身,将手中荷花摆件递上前,态度谦和有礼。
闫师傅接过锦盒,打开细细端详那尊荷花堆锦,指尖轻轻拂过堆叠的荷瓣,脸上露出欣慰笑意,侧身让出院内通路:“原来是喜爱堆锦的客人,快进院子坐,工坊里正好摆着历代堆锦样本、半成品,我慢慢同你们细说这门手艺从古至今的来路。”
二人跟着闫师傅踏入小院,院中两侧木架上摆满各色绸缎、金银丝线、塑形纸胎,正屋墙面挂满大大小小的堆锦成品,从尺幅巨大的山水屏风,到掌心大小的花鸟摆件一应俱全。闫师傅引着二人坐在院中石桌旁,石台上铺着一卷泛黄古籍拓印的宫廷堆锦图谱,他先将荷花摆件放回锦盒,缓缓开口,将堆锦的源头追溯至盛唐。
“要说堆锦的根,得从唐玄宗李隆基说起,这也是潞州堆锦独一份的渊源。”闫师傅指尖轻点图谱上唐代宫廷堆花图样,语气沉稳,“盛唐开元年间,玄宗在长安宫中设立织造工坊,专门打造‘堆花锦’,也就是堆锦最早的雏形。彼时宫廷匠人取各色绫罗绸缎,裁剪塑形、层层堆叠,做出浮雕一般的立体花饰,专供后宫陈设、赏赐王公,工序繁复,是独属于皇室的精巧技艺,民间寻常百姓根本无缘得见。”
尉迟紫棠前倾身子,听得格外认真,一旁的尉迟黄琮安静坐在身侧,指尖轻轻摩挲石桌边缘,听得入神,偶尔才低声发问一句:“唐玄宗时期的宫廷手艺,为何会一路传到咱们潞州长治?中间是有什么缘由吗?”
闫师傅转头看向尉迟黄琮,耐心解答:“玄宗早年曾多次巡幸潞州,潞州是他潜龙之地,他对这片土地格外偏爱。当年随行的宫廷织造匠人之中,有人留恋上党山水,又或是受朝廷指派,将宫中堆花锦的全套技法带入潞州,在本地传授开来。只是刚传入潞州之时,民间缺少宫廷专供的贵重锦料,匠人便因地制宜,改用本地织造的绸缎、棉料简化工序,原本仅供皇室的宫廷技艺,就此在潞州落地生根,代代传承,慢慢演化成今日我们所说的长治堆锦。”
尉迟紫棠顺着闫师傅的话思索片刻,轻声追问:“师傅,我查阅资料时看见两个名称,上党堆锦、长治堆锦,二者听起来相近,却分属不同级别的非遗,它的具体区别在哪里?”
问到核心之处,闫师傅神色郑重几分,条理清晰地拆分二者差异:“很多本地人都会把二者混为一谈,实则根源、传承、非遗定级完全不同。先说上党堆锦,2008年便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它覆盖整个古上党地区,技法保留更多唐代宫廷原版工艺,用料考究,多大幅屏风、人物叙事题材,历史脉络更为完整,传世古作留存数量多,覆盖长治、襄垣、黎城整片上党腹地。”
他顿了顿,转而说起长治堆锦:“而我们今日工坊钻研的长治堆锦,2011年入选山西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它是在古潞州城内独立演化出的分支。当年宫廷技艺传入潞州城后,城内匠人不断改良,简化部分繁复宫廷工序,更偏向小巧便携的摆件、花鸟小品,用料适配民间消费水平,更贴近百姓日常收藏,也就是你们昨日买下的荷花摆件这类形制。简单来讲,上党堆锦是整片地域的大宗技艺统称,长治堆锦是潞州城内细化改良后的独立分支,同源却不同流,各有特色。”
尉迟黄琮听到这里,总算理清了二者的分界,不由得感慨一句:“我从前只知晓黎侯虎是上党标志性手作,从来不知道堆锦还分这般细致的源流,今日若不是专程前来,我怕是一辈子都分不清国家级与省级堆锦的区别,更想不到源头能追溯到唐玄宗的宫廷。”
闫师傅闻言轻笑:“黎侯虎是布艺民俗,堆锦是织造立体堆花,同属上党非遗,却走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子。黎侯虎胜在质朴童趣,堆锦贵在精工繁复,各有千秋。我再顺着时间线,把堆锦从古至今完整的发展史讲给你们听。”
闫师傅边做堆锦边耐心解释:“开元年间,玄宗巡幸潞州,随行织造匠人落户本地,将全套堆叠技法带入潞州,为潞州堆锦埋下根基。宋代商贸兴盛,潞州绸缎织造产业崛起,本地自产各色花绫、软缎,堆锦匠人得以替换昂贵宫廷贡料,大幅降低制作成本。堆锦不再局限于豪门,街头工坊开始承接中小型花鸟堆花,题材从宫廷龙凤,新增梅兰竹菊、莲荷牡丹等自然花木。元代战乱短暂停滞技艺,所幸民间匠人私下留存图谱、模具,手艺并未断绝。明清的潞州堆锦鼎盛,公私分流。明代潞绸产业名扬天下,潞州绸缎供给全国,堆锦原料充足,技艺迎来鼎盛。此时正式分出两条脉络:一是传承宫廷古法的上党堆锦,打造巨幅人物、山水屏风,进贡官府;二是城内改良简化的长治堆锦,专攻小型陈设摆件,流入市井商铺,寻常百姓亦可购置。。清末战乱,大量工坊倒闭,技艺险些失传,仅有少数匠人闭门守艺。”
“和潞绸的经历相似,怪不得现在长治很难找到潞绸做的小物件,和昨天那个小姐姐说的并无二异。”
“哦,你说的是博物馆里的那个娃?哈哈,她是我的学徒。”闫师傅快速摆好裁剪的底片放在画框里,“因为潞绸在长治的衰败持续到近现代,战乱、物资匮乏让堆锦工艺近乎消亡,全上党地区仅剩不足十位老匠人完整掌握全套工序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当地文旅部门牵头抢救非遗,寻访幸存老匠人,整理失传图谱,重新开设传习工坊。但潞绸传统技艺只在高平存留,长治只保留了体系完整、留存古作丰富的上党堆锦,2008年成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;2011年,潞州城内独立传承、偏向民用小品的长治堆锦列入山西省省级非遗。到如今,我们这辈传承人一边复原古代宫廷古法,一边结合现代审美设计小型文创摆件,让这门千年手艺重新走进年轻人视野。”
闫师傅缓缓讲完整段千年发展史,石桌上的茶已经微凉。尉迟紫棠听得心神震动,指尖攥紧桌角的荷花摆件锦盒:“从前只当这小小的荷花摆件只是好看的文创,没想到背后藏着从盛唐延续至今的脉络,一器一物,全是千年织造的沉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