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黄琮也缓缓点头,从前对堆锦一无所知的茫然尽数消散,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:“我说呢,你当时说潞绸小件的时候我一脸懵。”
“不是研究它的自然是懵的。不过源流讲完,你们若是好奇,我带你们去工坊内间,完整看一看长治堆锦从原料到成品的全套制作工序,每一步都实打实摆在眼前,比单纯讲述更加直观。”闫师傅起身抬手示意,领着二人走向工坊深处的操作间。
穿过一道雕花长廊,内间宽敞明亮,数张长木操作台整齐排列,台上分门别类摆放塑形纸胎、数十种色阶的绸缎、浆糊、金银丝线、剪刀、刻模、镊子等工具,墙角木柜分层收纳红、粉、白、青、绿上百种深浅不一的软缎。
闫师傅站在操作台正中央,指着台上一套未完工的堆锦半成品,从头开始讲解长治堆锦标准化制作工序,二人一左一右静静伫立,仔细观看每一步操作细节,时不时轻声提问。
闫师傅指着第一道工序讲解:“塑胎定型,勾勒底模。堆锦之所以有别于平面刺绣,核心便在‘立体胎模’,这是第一步,也是决定成品造型的根基。”
闫师傅拿起一叠韧性极强的桑皮纸,层层涂抹特制糯米浆糊,反复裱糊三至五层,自然阴干后质地坚硬轻便。再依照设计图样,用刻刀雕琢、砂纸打磨出器物内胎,若是荷花摆件,便分别做出花瓣、荷叶、莲蓬独立分体胎模,每一片花叶弧度、厚薄都要精准打磨,胎模弧度差一分,后续堆叠绸缎便会凹凸失衡。
尉迟紫棠伸手轻轻触碰干燥的纸胎,触感紧实坚硬:“原来内里不是实心木料,而是桑皮纸裱糊的胎模,难怪摆件轻巧便携,却又立体饱满。”
闫师傅应声:“木料笨重易受潮变形,古时宫廷多用硬纸塑胎,后世长治堆锦延续此法,成本更低,质感轻盈,适配小型摆件。胎模全部打磨成型后,还要整体刷一层薄浆打底,方便后续绸缎粘贴附着。第二道是选料裁缎,分色备料。塑胎完成后便是选料,也是长治堆锦最耗费心思的环节。”
闫师傅打开身旁木柜,各色绸缎整齐码放:“上党堆锦多用厚重贡缎,追求华贵大气;咱们长治堆锦主打民用小品,多选用质地柔软的真丝软缎、潞绸边角料,色彩层次细腻。每一片都要匹配对应色号绸缎,不能混色。”
他拿起一把尖头小剪刀,对着绸缎平铺的图样精准裁剪:“依照胎模尺寸一比一拓印画稿,顺着线条利落裁剪绸缎,边缘不能毛边,裁剪完成后,还要用温水轻浆绸缎,让面料挺括不软塌,堆叠之后才能撑出饱满立体感。”
尉迟黄琮望着满柜上百种色料,不由得低声感慨:“是个耐心活。”
闫师傅继续说:“这第三道裹胎敷缎,分层堆贴,这是堆锦核心的“堆”字工序,也是整套工艺的重中之重。”
闫师傅取过一片打磨好的纸胎,将浆糊薄匀涂抹在胎模表面,取对应色阶绸缎完整包裹胎体,绸缎边角向内收折,无一丝褶皱,再用竹镊子细致抚平。
“单层绸缎单薄无质感,长治花卉堆锦标准是每层花叶堆叠三至四层同色系深浅绸缎,由浅至深逐层叠加,由花瓣边缘向花心层层递进。最外层用最浅淡的粉白,内层叠加深玫红,层层堆叠之后,花瓣自然形成渐变立体弧度,如同真实花的光影层次,这便是堆锦独有的浮雕效果。”
闫师傅手上动作不停,一片荷瓣三层绸缎贴合完毕,指尖按压片刻固定浆糊:“浆糊配比全是老方子,糯米、明矾、草木调和,干后牢固不开裂,又不会腐蚀绸缎,是代代传下的诀窍。堆叠力度必须轻柔,绸缎不能拉扯变形,稍有不慎整片花叶就要作废重做。这第四道是拼接组型,整合整件。所有分体绸缎全部堆贴完工后,进入拼接组装环节。”
闫师傅取出木底座,以细麻绳、浆糊将它们依次固定在底座之上,调整整体角度,“拼接讲究疏密有致,不能堆砌拥挤,也不能稀疏单薄。大件上党堆锦会用木榫固定构件,咱们长治堆锦小巧摆件,多用环保浆糊搭配细丝线绑定,轻便稳固,方便日常摆放携带。下面是第五道,勾丝点睛,纹饰提亮。主体拼接完成,便用金银丝线、彩丝勾勒细节,提亮整体层次,也是画龙点睛的一步。”
闫师傅拿起细如发丝的金线,以极小的绣针沿着脉络边缘轻轻勾线:“古时宫廷堆锦大量使用纯金线,造价高昂,现代长治堆锦改良,采用镀金丝线,保留光泽又降低成本,一笔一线不能出错,细小摆件的勾丝工序,往往要耗费整整半日。第六道,阴干固形,修边整理。整件摆件组装勾丝完毕,不能暴晒,必须置于阴凉通风处自然阴干三至五日,让浆糊完全干透定型。干透之后再做修整,用小剪刀修剪绸缎多余毛边,调整花叶轻微歪斜处,补全漏勾的丝线纹路,检查绸缎有无脱胶、褶皱瑕疵,有破损之处全部返工修补。”
“这就算是好了吗?”
“不,还有第七道,封装养护,成品完工。全部修整无误后,一件长治堆锦摆件才算彻底完工。最后可搭配锦盒、木质底座封装,同时附上养护说明——绸缎怕潮怕强光,日常摆放避开阳光直射,干燥通风存放,才能长久保存色泽。”
一套完整工序演示完毕,闫师傅放下手中镊子,擦了擦指尖薄浆,看向二人:“你们昨日买下的荷花摆件,便是严格按照这套长治堆锦七道工序手工完成,整件作品纯手工制作,除去阴干等待的时日,光是上手操作就要三四天,每一件都是独一份,不存在完全一模一样的两件堆锦。”
尉迟紫棠凑近操作台,望着半成品层层堆叠的绸缎花叶,心中满是震撼:“从前只看见成品精致好看,从未想过背后要历经塑胎、裁缎、堆贴、勾丝七道繁复工序,每一步都需要极致耐心。从盛唐宫廷技艺传到潞州,千百年间匠人不断打磨改良,才有如今我们手中小巧雅致的文创摆件。”
尉迟黄琮站在一旁,从头至尾听完发展史、看完全套实操工序,从前对堆锦一无所知的茫然彻底消散,此刻全然理解尉迟紫棠执意溯源的心意:“果然还是手艺活精细但也难得。”
闫师傅闻言温和笑道:“如今愿意静下心追溯非遗源流、专程登门了解工序的年轻人不多,你们肯沉下心探寻堆锦历史,便是对老手艺最好的偏爱。上党堆锦大气厚重,长治堆锦精巧亲民,两条传承脉络缺一不可,若是无人了解、无人喜爱,千年手艺便会慢慢沉寂。”
尉迟紫棠轻声说道:“今日听完您梳理的完整发展史,亲眼看完整套制作工序,昨天的荷花摆件于我而言,不再只是一件好看的纪念品,而是串联起盛唐、宋元、明清直至现代潞州的载体。往后再看见它,便能想起今日听闻的唐宫旧事、匠人千道工序,意义全然不同。”
三人又在工坊内闲谈许久,闫师傅拿出数卷珍藏的古旧堆锦图谱,铺开在石桌上供二人细细翻看。
尉迟黄琮安静陪伴在侧,不再像初见时茫然无措,偶尔也能接上几句关于潞绸、本地织造的闲谈,从前空白的非遗认知,此刻被完整的堆锦源流填满。
日光缓缓偏移,临近午后,二人向闫师傅再三道谢,辞别传习工坊。走在老城青石板路上,尉迟紫棠小心翼翼捧着锦盒,脚步舒缓,唇角扬起浅浅笑意:“幸好有你愿意陪我一同探寻,若是只有我一人,少了几分闲谈分享的乐趣。”
“嘿嘿,也没啥。”
巷口微风拂来,裹挟着远处绸缎作坊淡淡的丝线香气,怀中锦盒盛放的荷花堆锦,藏着跨越千年的唐宫锦韵,藏着上党大地代代匠人的坚守,也藏着二人在潞州古城,一场随遇而安、溯源寻古的温柔旅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