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迟紫棠整日守在郭里土陶工坊,指尖反复摩挲五色陶泥,抟土塑形时,总觉泥土里藏着远古温软气息。听老陶匠说,这制陶的五色土,本是女娲补天遗留,凫山脚下爷娘庙,便供着抟土造人的伏羲女娲。泥土的本源心事勾着她,待窑火歇温,便放下陶坯,循着山间土路往羲皇庙走去。
一路风过林间,她心里总念着手中陶土与始祖的牵连。行至庙前残碑处,望见伏羲女娲交尾石刻,忽然豁然——她以泥土塑万物,人祖以泥土造苍生,二者根脉同源。紫棠静静立在石像前,人与远古先祖心意相通,一抔泥土牵起跨越千年的共鸣,这份根植大地的温柔,便是旁人难寻的灵魂契合。
郭里镇凫山藏着邹城最古的口头文脉,伏羲女娲滚磨成亲的民间文学,是市级非遗,和斫琴、火虎不一样,不靠木料、不靠烟火,全靠一辈辈老人嘴对嘴传下来。
尉迟紫棠一路麦浪铺展至凫山山脚,东西两座凫峰隔谷相望,浅青色山体平缓绵延,当地人又叫八卦山。
行至爷娘庙村村口,老槐树遮天蔽日,树下坐着几位纳凉老人,嘴里断断续续哼着老旧民谣:“东凫山,西凫山,天连黄水水连天,待到黄水干见底,兄妹滚磨立人烟……”
尉迟紫棠寻思许久,看到一位白发老奶奶便上前询问吕老先生的住处,白发老奶奶抬手指向山脚下残碑群落,带着一口地道的老邹城话:“庙遗址旁那间青瓦房就是,吕老先生守着石碑天天的,给赶庙会的人讲人祖故事,他准在院里整理手抄稿这会儿。”
尉迟紫棠道谢老奶奶,顺着石板小路往里走,一片残破古殿遗迹豁然铺开。昔日占地三万平的羲皇庙毁于战火,如今只剩五根粗重八棱石柱、几座驮碑石龟横卧荒草,断碑上模糊刻着“太昊伏羲、娲皇圣母”字样,青苔爬满碑身缝隙,风穿过石柱缝隙,呜呜作响,像远古先民低声诉说。
一间青砖小院紧挨着遗址,院门虚掩,院里堆着一摞摞线装手抄本、泛黄拓片,竹桌上摊着凫山地形手绘图,一位年过七旬、戴老花镜的老者正拿毛笔誊写民间古谣,指腹磨得粗糙,指缝嵌着碑拓墨灰,正是伏羲女娲民间文学非遗传承人吕老先生。
听见脚步声,吕老先生抬头放下毛笔,温和笑起来:“谁啊?”
尉迟紫棠带着浅笑自我介绍着:“吕老先生您好,我听闻伏羲女娲灵魂契合,想知道何为灵魂契合,所以今日专程来听您讲伏羲女娲的本土传说。”
吕老先生抬手示意她坐在石凳,沏上一壶粗茶,指尖拂过桌上厚厚一沓手抄稿:“咱这‘滚磨成亲传说’是济宁市级非遗,说穿了就是鲁西南老百姓代代口传的人类起源史诗,没有华丽辞藻,全是庄稼人接地气的大白话、顺口民谣,分洪水避灾、兄妹隔山、三试天意、滚磨合台、抟土造人、伏羲画卦、三月三庙会祭典七大段,村里老人一人一段,凑起完整一套,丢一段,整个故事就缺了根骨。”
尉迟紫棠好奇:“市面上古籍里也写伏羲女娲,可和咱郭里本地流传的版本差别很大,本地故事有什么独有的细节?”
“差别大了去。”吕老先生拿起一张老磨台拓片,拓印的石磨纹路清晰分明,拓片下方标注龙潭水库位置,“史书写得简略,只说兄妹成婚繁衍人类;咱凫山民间传的,全是扎根这片山水的实景、农活、庄稼人的心思,每一段都对应凫山实实在在的地界,东凫山、西凫山、老磨台、画卦台、爷娘庙遗址,一处不落,不是凭空杜撰的神话。”
他端起粗瓷茶碗抿一口,缓缓开口,地道邹城郭里乡音缓缓铺开完整开篇洪水故事,字句都是乡间老人代代传唱的原话:
“上古年间,共工撞断天柱,天河决堤,漫天黄水漫过山川平原,世间男女老少、飞禽走兽尽数被洪水吞没,只剩伏羲、女娲一对兄妹。兄妹爹娘早年给地主扛活累死,二人从小跟着山边一只千年老石龟讨生活,每日挖山中野菜喂养石龟,善心积下福报。洪水来临前夜,老石龟半夜开口,嘱咐兄妹躲进龟腹,备好干野菜,万万不可踏出龟壳半步。大水整整淹了七七四十九天,四海八荒一片汪洋,东西凫山两座峰顶露出水面,兄妹二人分别随水流漂到两座山头,隔着万丈山谷遥遥相望,日日对着黄水痛哭,唱那首代代流传的古谣。洪水慢慢退去,世间荒无人烟,天神夜里托梦,让兄妹结为夫妻,重新繁衍人烟,可二人本是亲兄妹,心中万般为难,不愿违逆人伦。”
尉迟紫棠忍不住插话:“古籍里只写滚磨一试,咱本地传说居然有三重天意考验?”
吕老先生点头,伸手点了点绘图上东西两山:“这是咱郭里传说最独特的地方,三重考验层层递进,全是庄稼人能看懂的寻常物件,不玄虚。头一重就是滚磨成亲,伏羲搬一扇上扇磨盘登上西凫山,女娲搬下扇磨盘登上东凫山,约定同时将磨盘往山谷滚落,若两扇磨在山下洼地严丝合缝合在一起,便是天意。两山山势陡峭,林木丛生,石块遍布,兄妹本以为磨盘定会分散,谁知两块石磨穿林越谷,直直滚到山脚下龙潭洼,也就是如今的老磨台遗址,上下磨盘扣合得天衣无缝,一丝缝隙都不留,洼地上当即升起淡淡青烟,昭示天命难违。可女娲依旧心中不安,提议第二重考验:二人各执一只布鞋,分别从东西山头抛下,两只鞋子落地后并排摆在一处;伏羲仍不肯信服,又提出第三重,伏羲持长线站西凫,女娲执细针立东凫,长线抛过山涧,恰好直直穿入针孔,三重考验全部应验,兄妹才知晓是上天注定。”
“三处考验都用农家寻常物件,石磨、布鞋、针线,太接地气了。”尉迟紫棠喃喃自语,“不像别处神话满是珍宝异兽,全是旧时百姓日日使用的东西。”
“咱这传说,本就是种地百姓一代代讲给自己听的,自然要贴合日常。”吕老先生笑了笑,起身指向院外远处龙潭水库,“如今水库底下,便是当年老磨台原址,早年间水库没修建,洼地中还能看见两块巨大天然石磨盘,村里人逢年过节都去摸磨祈福,后来修水库淹没,遗址地名倒是完整保留下来,三月三庙会,还有老人专门绕路去水库边,给孩子讲滚磨旧事。”
讲完三重天意,吕老先生话锋一转,说起婚后抟土造人的本土细节,处处带着凫山乡土气息:“兄妹顺天成婚之后,定居东西凫山之间的石洞,也就是后人说的人祖洞。二人诞下十男十女,可山野空旷,人烟依旧稀少。女娲见山脚下洼地黄土细腻温润,取龙潭清泉和泥,仿照她与伏羲形貌,亲手捏制泥人,泥人落地便能行走说话,哭喊爹娘。
可徒手捏制速度太慢,凫山黄土取之不尽,女娲便折下山间柔韧葛藤,沾满泥浆往四下挥洒,溅落的泥点落地全部化作凡人,世间人烟这才慢慢兴旺。伏羲又定下嫁娶规矩,区分男女长幼,教人自主婚配,不再近亲相守,世间人伦礼法自此开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