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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伏羲女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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尉迟紫棠想起平阳寺火虎全靠手工卷捻、日复一日打磨道具,又联想到峄阳孤桐斫琴两年多慢工打磨,忽然生出共鸣:“不管是斫琴刨木、卷制三千火捻,还是女娲徒手捏泥造人,全都讲究一步一步亲手打磨,没有捷径,世间万物兴盛,都要靠实打实的功夫。”

“姑娘看得通透。”吕老先生眼中多几分赞许,转身搬来一摞碑拓残片,铺在竹桌上,拓片印着羲皇庙残存碑文,“伏羲不只是和女娲繁衍人类,在咱凫山,民间口头故事里,他还有八大创世功绩,全是乡间老人口口相传,和书本记载略有出入,更贴近农耕百姓。

西凫山山顶有画卦台遗址,上古伏羲登高远望,见凫山分出八道山脚,对应八方天地,仰观日月星辰,俯察山川草木,画出阴阳八卦,教百姓分辨四时、测算农时;上山采野麻结绳记事,取代从前胡乱刻画;削木打磨渔猎工具,教百姓捕鱼狩猎;钻木取火,告别生食;烧制土陶,蒸煮粮食;尝遍山间百草,分辨草药治病;又创制简单礼乐,闲暇时和女娲吹竹管吟唱古谣,安抚人心。凫山周边田间地头,老人哄孩童、农人间歇闲谈,张口就能讲出伏羲八大功绩,代代不曾断绝。”

他指尖抚过拓片上模糊八卦纹路,叹了口气:“几十年前,这门口头传说险些失传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,村里年轻人外出务工,老一辈相继离世,会完整传唱全套古谣、讲全七大段故事的老人只剩寥寥几位。我那时候四十出头,每日下地干完农活,就挨家挨户走访村中高龄老人,带上纸笔、录音机,一字一句记录口述故事,整理传唱民谣,前后耗时八年,收集完整二十八首凫山人祖古谣、上万字民间口述文本,自费誊抄数十本手抄稿,免费放在庙遗址小院供村民、游客翻阅。”

尉迟紫棠看着桌边堆叠厚厚十几本手抄本,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,密密麻麻全是毛笔小字,还有老人口述时标注的方言注释:“吕先生,收集这些口述故事,是不是格外艰难?老人记性参差不齐,版本会不会相互冲突?”

“冲突是常有的事。”吕老先生给茶杯续上热水,娓娓道来当年收集细节,“同一段滚磨成亲,东庄老人和西庄老人讲述细节略有差别,有的说石龟是白龟,有的说是黑龟;有的说三重考验依次是磨、鞋、针线,有的顺序颠倒。我从不随意删减,每一种民间版本全部完整记录,标注讲述老人姓名、居住村落、讲述年份,完整保留本土口头文学的多元样貌,不按古籍强行修改百姓代代传下来的原话,这才是非遗口头文学的根。

还有传唱古谣,没有乐谱,全靠老人随口哼唱,一句一句记下调门、字词,稍有遗漏,一段古谣就彻底失传。有位九十岁的老奶奶,掌握整套洪水古谣,腿脚不便,我连续二十余日每日傍晚登门,坐在炕边陪她闲谈,一点点引导老人回忆,才把长达百句的创世古谣完整记录下来,没过半年老人便离世,若是晚一步,这段歌谣就彻底没了。”

日头爬到中天,二人坐在小院石凳上,吕老先生低声哼唱一段凫山古谣,乡音平缓悠长,字句质朴无华,尉迟紫棠认真听着:“黄水滔天淹八方,凫峰两处露山冈。兄妹隔山相对望,哭声阵阵绕山梁。天神托梦传心意,三试天意定伦常。双磨山下合一处,黄土抟人满四乡。一画八卦分寒暑,渔猎陶耕万世昌。三月初三朝圣祖,凫山香火岁岁长。”

唱罢古谣,吕老先生收起纸笔,带着尉迟紫棠走出小院,前往羲皇庙残碑群实地讲解,每一块断碑、每一根石柱,都对应一段民间传说。

走到巨大石龟驮碑残件前,他指着龟背磨损纹路:“本地传说这石龟便是当年救下伏羲女娲的千年老龟,洪水退去后自愿化作石碑基座,守在凫山脚下护佑人祖香火。鼎盛时期爷娘庙占地三万多平,分东中西三路殿宇,中路羲皇殿供奉伏羲,寝殿供奉女娲,东路玉皇殿,西路关公殿,西侧娃娃殿专门供百姓求子祈福。明清时节,京杭大运河商船往来,南来北往客商途经微山湖,特意绕路凫山祭拜人祖,庙会香火绵延数百年,三月三、十月初一两大庙会,是咱郭里最盛大的民俗。”

尉迟紫棠抚摸冰凉断石柱,青苔黏在指尖,望着远处东西凫山双峰:“如今庙宇只剩残碑石柱,庙会还照常举办吗?口头传说还有年轻人愿意学吗?”

“庙会早就完整恢复了,每年农历三月三上巳节,镇里举办祭祖大典,复原上古释奠礼、灵星舞,周边数万百姓、学者齐聚朝拜广场,祭拜伏羲女娲。”吕老先生指向山脚下崭新伏羲文化产业园、巨型人祖雕像,“政府建起文化广场,复原祭祀雅乐,每年中小学组织学生来遗址研学,俺每周都去中小学开设非遗课堂,给孩子们口述完整滚磨成亲故事、教唱凫山古谣。前些年俺还担心后继无人,现在村里、镇上不少年轻人主动来找俺学习记录口述传说,整理本土民谣,还有大学生专门过来采风,把故事整理成绘本、短视频。口头文学不比木作、舞艺,不需要工具、负重、烟火,只要愿意静下心倾听、记录、传唱,就能一代代延续下去。”

二人缓步走到朝拜广场,广场中央矗立伏羲女娲巨型石雕,伏羲怀抱阴阳八卦,女娲手托彩石,对应本地炼石补天传说。广场上几名孩童跟着研学老师,听老人讲述滚磨成亲故事,清脆提问声此起彼伏。

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拉住吕老先生衣袖,仰起小脸问道:“吕爷爷,女娲娘娘用黄泥捏出来的人,是不是我们所有人的祖先?老磨台的石磨现在还能看见吗?”

吕老先生弯腰,温和摸了摸孩童头顶:“俺们所有人,都是凫山黄土里生出来的后人,老磨台虽然沉在龙潭水库底下,可故事、古谣、残碑会一直留在凫山上,一辈辈讲给孩子听,就像伏羲当年画八卦、教百姓农耕,文脉永远不会断。”

尉迟紫棠站在一旁静静观望,心中思绪翻涌。郭里伏羲女娲民间文学,不靠器物、不用肢体,仅凭一代代人口中话语,把八千年洪荒创世记忆,牢牢扎根在邹城凫山的泥土里。

午后,尉迟紫棠跟着吕老先生回到小院,躬身道谢:“今日收获太大,从前只在书本上粗浅知晓伏羲女娲,今日才算读懂咱邹城本土有血有肉、扎根乡土的民间文脉。火虎是人间烟火,古琴是山林清音,这凫山传说,是整片鲁西南大地最古老的根。”

暮色漫上东西凫山,淡金余晖铺满残碑石柱,远处朝拜广场零星传来孩童哼唱人祖古谣的细碎声响,风穿过荒芜庙基,裹挟着黄土与古柏的淡香。

尉迟紫棠准备返程,她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是“灵魂契合”,她身后凫山轮廓渐远,那句传唱千年的郭里古谣,久久萦绕耳畔:东凫山,西凫山,天连黄水水连天。待到黄水干见底,兄妹滚磨立人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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