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也清楚,夫人遗体全靠丹药维系了两百多年,肉身早已脆弱至极。往日的温性丹药虽不会损及躯体,可如今药效已然渐渐失效。宫主也是迫于无奈,才出此下策,想要保全遗体,便只能冒险一试。”
沛纳紧咬牙关,此刻终于明白,父亲为何执意要他亲自前来取药。
多年来,他始终执着于保全娘亲的肉身。他不愿来日娘亲魂魄归位、得以苏醒时,已是一副全然陌生的模样。娘亲本是仙人,即便失了肉身,修复魂魄后依旧能修行重生。可他心底清楚,若是没了这具陪伴半生的躯体,娘亲定然会心生难过。
“妖神大人。”成宁见他忍隐心痛,柔声开口,试着安抚他。
“除了这枚丹药,再无别的补救之法了吗?”沛纳悠悠发问。其实话未出口,他便早已预料到结果,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再确认一遍。
“回大人,眼下唯有尽快寻得神魂珏,修补夫人残缺的魂灵,让魂魄重归肉身,除此之外,再别无他法。”
沛纳面色覆着寒霜,指节暗暗收紧,而后一言不发地侧身越过秦墨岭,冷声吩咐,“成宁,收好丹药,即刻启程返回崇然宫。”
“是。”成宁连忙应声,紧随他一同离开了房间。
直到二人身影消失在门外,紧绷着神经的秦墨岭才敢松一口气,抬手轻轻擦去额间冒出的冷汗。
他暗自感慨,这位妖神大人周身气场凛冽肃穆,实在令人心生寒意,相较之下,反倒觉得魔神大人要温和得多。
而此刻的魔神翡俊,正悠然闲坐在龙序城闹市中心的精致阁楼之上,浅酌香茗,百无聊赖地俯瞰着街下行人众生百态。
藤屏垂首,安静侍立在他身侧。
“藤屏你看,那凡间男子实在笨拙不堪,一具小小的摊架都难以搬动。”翡俊慵懒倚在椅背上,单脚搭在阁楼横栏上,眸底满是轻嗤。
藤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默然不语。
“你再瞧那人,更是庸碌无用,连一介女子都束手无策。”
藤屏再度侧目望向街边争执的男女,依旧缄默无言。
“呵,再看那女子,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……”翡俊眉头轻挑,本欲移开视线,可下一瞬,他乍然定住目光,惊道,“是她!”
藤屏见他神色骤变,连忙循着视线看去,也不由得面露诧异,“越满怎会出现在龙序城?”
翡俊缓缓起身,嘴角噙着一抹饶有兴致的笑,“去将她带过来,上一回没能寻到机会问她神魂珏的事,眼下倒是刚好合适,好好问一问她。”
“属下担心,二公子郗楼或许就在她身旁。”藤屏迟疑着提醒。
“郗楼那家伙,才不会这般闲散地游荡在市井街头。”
“遵命,魔神大人。”
自越满走出巷子后,一路漫步,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城中最繁华的闹市。
街市人声鼎沸,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萦绕耳畔。她一个一个摊位瞧瞧看看,心中满是新鲜好奇,这里的古物皆是纯手工雕琢而成,没有现代物件繁复花哨的设计,却个个玲珑精巧,让人一眼便心生喜爱。
她在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停下,拿起一支玉钗,对着跟前的铜镜反复比划,可镜里自己简简单单束成马尾的模样,怎么都衬不上这支温婉的钗饰。
越满略带惋惜地放下玉钗,随手拿起一旁的束发盘扣,试着别在高马尾上。
摊主见了,忍不住温和笑着提醒道:“姑娘,这可是男子用来束发的饰物,并不适合您。方才那支玉钗反倒最合适,若是姑娘把长发放下,好好梳理一番,挽成寻常女子的发髻插上,定然会锦上添花。”
“啊?原来是男子用的,实在抱歉。”越满面露窘迫,小心翼翼将盘扣放回原处,往后退着离开了摊位。
不曾想后退时猛地撞上一个人,她赶忙回身连连致歉:“抱歉,抱歉,实在对不住。”可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,整个人都愣住了,脱口而出,“怎么会是你?”
“越姑娘,魔神大人有请。”藤屏垂首低声说话。
越满心底暗自纳闷,这妖怪今日怎会这般客气?她望着周遭川流不息的行人,心里飞快盘算:若是此刻拔腿就跑,对方总不至于在闹市之中公然动手吧。
“越姑娘,还请移步。”藤屏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,开口提醒。
越满只得不情不愿地抬脚挪动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大道上驶过一辆马车,车帘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动。就在转瞬之间,她清晰看见了车厢里坐着的女子,正是冉冉。她当即冲上前高声呼喊,“冉冉!冉冉!”
骏马一声长嘶停下脚步,车帘被缓缓掀开,冉冉探出一张小脸,空洞无神的双眼茫然四下张望,“是谁在叫我?”
“是我,冉冉,我是越满!”越满气喘吁吁地报出名字。
“越姑娘?”
“是我!”
藤屏脚步顿住不前,立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,心中暗道,这位盲眼姑娘,可是魔神大人现下的心头好,还是不要招惹的好,权衡过后,便悄然转身退离了闹市。
而在高处阁楼里,一直静静俯瞰着街市的翡俊,宠溺又无奈地轻笑一声,“偏偏这么不巧,冉冉竟会出现在此处”
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藤屏躬身现身,俯首请罪:“魔神大人,冉姑娘突然出现,我……”
“知道了!”
话音方才落下,一道灵符破空而至,稳稳落在藤屏掌心。
藤屏垂眸凝神阅看片刻,旋即抬首回禀,“魔神大人,妖神大人已离开龙序城,启程返回崇然宫了。”
翡俊目光沉沉落在下方街市,目送越满登上马车,接着开口道,“我们,也回崇然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