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青抬眼。
桑婆道:
“解咒不是把这一路发生过的都抹了。”
“是把沈家强塞进去的锁拿出来。”
“留下你们自己承认的部分。”
林木木心口猛地一动。
她忽然听懂了。
蛇咒是沈家用来绑她和吴青的东西。
可这一路上,他们确实也有很多不是咒的连接。
她写吴青救她。
吴青护她的字。
她叫他回来。
他唤她名字。
他们在命书里并肩落笔。
这些不能简单地和蛇咒一起抹掉。
否则好像他们之间所有靠近,都只是被咒推着走。
可不是。
林木木抬头看向吴青。
吴青也在看她。
他眼神很安静。
但里面有一点很深的紧张。
他怕解咒之后,她不疼了,也不需要他了。
林木木看出来了。
她轻声道:
“吴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解咒之后,我可能不会因为离你远就疼。”
吴青喉结微微一动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也不会因为我咒发受牵。”
“嗯。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
吴青低声道:
“我知道。”
可他的眼神不是这么说的。
林木木忽然伸手,在桑婆动针之前,主动握住他的手。
吴青一怔。
林木木耳根有点热,却没有松。
“现在这个,不是蛇咒。”
吴青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
林木木道:
“是我自己握的。”
吴青的眼底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很久后,他低声问:
“解了以后,还能握吗?”
林木木脸一下子热了。
“能。”
吴青看着她。
“不是因为疼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因为借息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因为医疗行为?”
林木木:“……”
他现在怎么还会举一反三了。
她咬了咬牙,低声道:
“不是。”
吴青终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木木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
但她看见了。
桑婆冷冷道:
“说完了?”
林木木耳根更热。
“说完了。”
桑婆低头,银针刺入林木木腕上的黑痕。
疼意瞬间炸开。
林木木脸色一白,差点叫出声。
吴青握紧她的手。
可他很快又松了一点力道。
像怕自己捏疼她。
银针另一端划过吴青掌心的青色血痕。
两处咒息同时亮起。
林木木只觉得手腕像被一根冷线从骨头里抽出来。
那根线很长。
很细。
缠过她的腕骨,缠过她的心口,也缠过吴青的妖息。
线被抽动的瞬间,她眼前浮过很多画面。
花轿上山。
红绳勒腕。
吴青第一次替她压咒。
她在纸上写“吴青救了我”。
沈照白说她被牵制。
吴青说她的命该由她自己选。
她在梦里听见吴青叫她“林木木”。
吴青在命书里写“但吴青不改林木木的命”。
归门前,他说“我想你回来”。
这些画面一幕一幕闪过。
最后,停在他刚才问她的那一句。
解了以后,还能握吗?
林木木疼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却死死握住他的手。
吴青也在疼。
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额角沁出冷汗。
可他没有说话。
桑婆低声道:
“松。”
林木木下意识以为她要自己松手。
她心里一慌。
吴青也僵住。
桑婆看他们一眼,冷声道:
“我说的是咒。”
林木木:“……”
这种时候能不能说清楚。
她刚才差点心脏停了。
吴青却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桑婆抬手,银针一挑。
林木木腕上的黑痕忽然浮起来。
像一条细小的黑蛇。
它挣扎着想重新钻回她皮肉里。
吴青掌心也浮出一缕青黑色的线。
两条线在半空中纠缠。
桑婆沉声道:
“各自收回。”
林木木疼得几乎听不懂。
“怎么收?”
桑婆道:
“说清楚。”
“哪些不要。”
“哪些留下。”
林木木咬牙,看着那缕黑蛇一样的咒。
她声音发抖,却努力清楚:
“沈家强加给我的蛇咒。”
“不要。”
黑线一颤。
“命书写我被牵制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红绳锁魂。”
“不要。”
黑线开始变淡。
林木木喘了口气,又看向吴青。
“吴青救我。”
“留下。”
吴青眼睫一颤。
“我叫他回来。”
“留下。”
“我们一起写过的证词。”
“留下。”
“我自己握他的手。”
林木木耳根发热,却还是说完。
“留下。”
那缕黑线剧烈颤动。
最后,从黑色一点点褪成很淡的青白色。
桑婆看向吴青。
“你。”
吴青看着那缕从自己掌心浮出的青黑线。
他声音很低:
“沈家借我妖息绑她。”
“不要。”
青黑线一颤。
“命书写我控制她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我想关她归门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林木木握紧他的手。
吴青低声道:
“不要。”
青黑线变淡。
他看向林木木。
“我想她回来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颤。
吴青声音很轻:
“留下。”
“我不替她选。”
“留下。”
“她自己握我的手。”
他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
“留下。”
那缕青黑线终于彻底褪成清透的青色。
桑婆用银针一划。
两道线同时断开。
林木木手腕上的黑痕骤然散去。
吴青掌心的青黑色也消失了。
疼痛一瞬间退下去。
退得太快,林木木反而怔住了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白皙的皮肤上,只剩下一圈很淡很淡的红痕。
像红绳曾经勒过。
但再也没有黑气。
她试着往后退一步。
没有疼。
她又退一步。
还是没有疼。
吴青站在原地。
没有跟过来。
只是看着她。
他的脸色很白。
眼神却安静得近乎小心。
林木木看着他。
忽然又走回去。
她伸出手,重新握住吴青。
吴青眼睫微动。
“还疼吗?”
林木木摇头。
“不疼。”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吴青看着她的手。
“那你还握?”
林木木耳根一下子红透。
这人现在真的很会问。
她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,声音很轻,却很清楚:
“嗯。”
“还握。”
吴青整个人像被这两个字定住。
过了很久,他才轻轻回握住她。
这一次没有蛇咒。
没有认息。
没有疼痛。
没有命书。
只是他们自己。
白水河边,天光终于从远处亮起来。
青蘅遗骨旁的旧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。
很轻。
却清清楚楚。
像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回应。
吴青抬头。
林木木也抬头。
河面上,晨光落下来。
山风吹过。
青蘅终于见到了山。
也见到了水。
而他们身上的咒,也终于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