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咒散去以后,林木木很久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白水河边,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
那里只剩下一圈很浅的红痕。
像曾经被红绳勒过。
也像某种旧伤终于开始结痂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不疼。
再往旁边走了几步。
还是不疼。
吴青站在原地,没有跟过来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风吹过他的衣袖,晨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点冷白照得柔和了些。
林木木忽然觉得,这一刻好像不太真实。
她已经可以离开他几步。
不会疼。
不会冷。
不会心口被咒线扯住。
可她走了几步之后,还是回头看他。
吴青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。
林木木看见了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想跟过来?”
吴青垂眼。
“嗯。”
他回答得很诚实。
林木木心口一软。
“那为什么没跟?”
吴青看着她。
“你在试。”
林木木一怔。
吴青低声道:
“你要知道,离开我会不会疼。”
“我不能站得太近。”
林木木一时说不出话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是。
她是在试。
试蛇咒是不是真的解了。
试她和吴青之间还剩下什么。
试她是不是可以自由地走开。
可她没有想到,吴青也看出来了。
他想跟。
但他没有跟。
因为他知道,她需要这个距离。
这种尊重太安静。
安静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林木木慢慢走回他面前。
她伸出手。
吴青看着她的手,没有立刻握。
“现在不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不是借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是医疗行为。”
吴青眼底似乎动了一点。
林木木耳根微热,却还是说完:
“是我想牵。”
吴青终于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冷。
可这一次,林木木没有感觉到蛇咒被牵动。
只是他的手。
修长,冷白,指节上还有未愈的伤。
她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吴青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
像看一个迟来的证据。
桑婆站在不远处,冷冷道:
“牵够没有?”
林木木瞬间回神。
她差点松手。
吴青却没有松。
他只是转头看向桑婆。
“还没有。”
林木木:“……”
桑婆:“……”
赵小刀刚好抱着一叠纸从后面跑过来,听见这句,脚下一滑,差点摔进河里。
陆知章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。
桑婆冷冷看他。
“你也想下河?”
陆知章立刻闭嘴。
林木木耳根热得厉害,忍不住低声对吴青道:
“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说?”
吴青看她。
“不能说?”
林木木被问住。
能。
好像也不能说不能。
她以前总嫌吴青不说,现在他真的开始说了,她又被噎得不知道怎么接。
林木木深吸一口气,决定暂时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。
就在这时,白水河面上的风忽然停了。
青蘅遗骨旁,那只旧铃又轻轻响了一声。
叮。
这一次声音很清楚。
林木木腕上的红痕也随之微微发热。
她抬头,看见河面上那些快要燃尽的河灯忽然往两边分开。
水面中央,浮出一片很淡的白光。
白光里,有雨声。
林木木心口猛地一跳。
不是白水河的雨。
是城市的雨。
哗啦啦落在车窗上。
紧接着,是导航声。
“目的地已到达。”
林木木整个人僵住。
吴青握着她的手也紧了一瞬。
归门。
又开了。
这一次没有命书的黑字。
没有沈照白。
没有沈怀璋。
只有那辆出租车。
停在白光里。
车灯开着。
车窗上有水痕。
司机师傅回过头,隔着那片光,声音仍旧平常得像只是等得有些久了。
“姑娘?”
“到地方了。”
林木木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。
可真正看见这扇门再开,心口还是像被人轻轻捏住。
她想回去。
这个念头没有因为蛇咒解开而消失。
没有因为她牵着吴青的手而消失。
也没有因为青蘅被接出来而消失。
她想回家。
想坐回那辆车。
想确认现实里的自己是不是还在。
想看看手机上那句“嗯嗯”。
想给妈妈认真回一句话。
林木木没有躲这个念头。
她轻声道: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周围人都安静下来。
吴青也没有说话。
林木木转头看他。
“不是被命书送走。”
“也不是被沈照白骗走。”
“是我想去确认。”
吴青看着她。
他的脸色很白。
可是比上一次在命书空间里看见归门时,要平静一点。
也许不是不怕。
是怕,却不再把那份怕变成拉住她的理由。
他低声道:
“嗯。”
林木木眼眶更热。
“你不问我还回不回来吗?”
吴青沉默了一下。
“想问。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吴青继续道:
“但你还没有去。”
“现在问,是逼你答。”
林木木心口酸得厉害。
这个人真的学会了。
学会把想问的话先放下。
学会让她自己走到门前。
林木木握紧他的手。
“吴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能现在给你一个很漂亮的话。”
吴青眼睫微动。
林木木道:
“比如我永远不走。”
“比如我一定回来。”
“我不想用这种话哄你。”
吴青垂眼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是我可以说。”
林木木声音轻了些。
“我会自己选。”
“不会被谁拖走。”
“不会让命书替我说不回来。”
“也不会让你一直猜。”
吴青抬眼看她。
林木木眼睛红着,却很认真。
“如果我要走。”
“我会亲口告诉你。”
吴青的手指轻轻一颤。
这句话并不甜。
甚至很疼。
可它是真的。
比任何虚假的保证都更让人安心。
吴青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桑婆站在旁边,看着那道白光,忽然道:
“门开得不久。”
林木木回头。
桑婆道:
“你若要看,就快。”
她顿了一下,冷声补充:
“别在里面磨蹭。你现在命还不算稳,两个世界的门来回拖,拖久了你也受不住。”
林木木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松开吴青的手。
松开的那一瞬,吴青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像本能想抓住。
但最后,他没有。
林木木看见了。
她忽然往前一步,抱了他一下。
很短。
很轻。
可是真的抱了。
吴青僵住。
林木木贴在他胸前,声音很低:
“等我一下。”
吴青的手停在半空。
片刻后,他轻轻抱住她。
“好。”
林木木松开他,转身走向那片白光。
每走一步,白水河的声音就远一点。
河灯远了。
山风远了。
吴青身上的草木冷香也远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雨水拍打车窗的声音。
空调风声。
导航结束后的提示音。
还有司机师傅轻轻敲方向盘的声音。
林木木跨进白光。
下一刻,她坐回了出租车后座。
身体猛地往下一沉。
像一场长梦终于落回现实。
车里开着空调。
皮革味、雨水味、车载香水味混在一起。
窗外是熟悉的小区门口。
门卫室亮着灯。
路边积水倒映着路灯。
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她。
“姑娘,到了。”
林木木怔怔坐着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腕干干净净。
没有黑痕。
没有红绳。
也没有蛇咒。
她的手里握着手机。
屏幕亮着。
时间显示,她上车到现在,只过去了十二分钟。
十二分钟。
林木木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
她在那个世界里疼过、跑过、写过、哭过、和命书对抗过、接青蘅出祠、解了蛇咒。
现实里,只过去了十二分钟。
司机又问:
“姑娘?你没事吧?”
林木木张了张嘴。
声音哑得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