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从祠下出来时,天还没有亮。
沈家本祠里的灯火已经烧低了。
先前铺满正堂的黑色竹简碎成了许多空白纸页,散在地上、案上、门槛边,有些被人捡起来写了字,有些还静静躺着,等着有人落笔。
可正堂里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青怀里。
他抱着一卷青布。
青布很旧,是桑婆从药庐带来的,布面洗得发白,却很干净。
里面裹着青蘅的遗骨。
不再是镇物。
不再是妖骨。
也不再是沈家祠堂下压着的东西。
吴青抱得很稳。
也很轻。
像抱着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归人。
赵云娘看见那卷青布,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
她抱着那块旧襁褓布,往前走了几步,又停住。
她像是不敢靠得太近。
“青蘅……”
她声音发抖。
“出来了。”
吴青看向她。
很久后,低声道:
“嗯。”
赵云娘跪了下去。
不是拜妖。
也不是拜祠堂。
只是一个曾经被青蘅救过、也抱过她孩子的人,终于在二十多年后,能对她说一句迟到的话。
“对不起。”
她哭着说。
“我那时候太怕了。”
“我不敢说。”
青布没有回应。
可祠堂外忽然有一阵风吹进来。
带着很淡的草木气。
赵云娘哭得更厉害。
林木木站在吴青身旁,手腕上的蛇咒一阵一阵发热。
不像之前那样疼得咬骨。
更像一根已经勒进肉里的线,终于开始慢慢松。
桑婆看了一眼她的手腕。
“还能走吗?”
林木木点头。
“能。”
吴青立刻看她。
林木木补充:
“是真的能。”
吴青仍旧看着她。
林木木无奈,只能继续补:
“腿软,但能走。手腕热,不是很疼。心口不冷。”
吴青这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桑婆冷哼。
“现在学会报症状了。”
林木木低声道:
“都是被训练出来的。”
吴青垂眼看了她一下。
林木木忽然有点想笑。
可笑意刚起来,又被眼前的青布压了下去。
他们走出沈家本祠。
祠堂外,白水镇的人还没有散。
河灯也还在。
天色最暗的时候已经过去,东方隐隐有一点灰白,白水河上漂着许多灯,灯火被水流拖得很长。
风一吹,纸灯轻轻晃。
有人手里还握着刚刚写完的纸页。
纸上墨迹未干。
青蘅有名。
白七无愧。
吴青是吴青。
活人未闭嘴,命书不得定稿。
那些字不整齐。
也不漂亮。
可在这样的夜里,像一盏一盏小灯。
吴青抱着青蘅走过人群时,所有人都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。
没有人喊妖。
也没有人后退太远。
他们只是看着那卷青布。
有些人低下了头。
有些人眼神复杂。
有些人像第一次意识到,他们祖宗牌位下面压着的,不是什么会祸乱村镇的妖骨。
而是一个被害死的女人。
林木木跟在吴青身侧。
她没有说话。
这一刻,不需要她说太多。
青蘅已经被接出来了。
这个事实,比任何告纸都有力。
老陈走在后头,手里仍旧抱着白七铜牌。
赵云娘抱着襁褓布。
桑婆拄着乌木杖。
陆知章抱着木匣,跟在一旁,虽然蒙着眼,却走得很稳。
赵小刀背着剩下的告纸,嘴里嘟嘟囔囔:
“等天亮还要再印一版。”
“青蘅遗骨出祠。”
“沈家本祠镇妖为假,镇人是真。”
“啧,这句太长了,不好排版。”
林木木听见了,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。
吴青看向她。
“笑什么?”
林木木摇头。
“觉得命书碎了,赵小刀还在担心排版。”
吴青沉默片刻。
“这样不好吗?”
林木木一怔。
吴青看着前方的白水河。
“事情还要继续。”
“纸还要印。”
“人还要活。”
林木木心口微微一动。
她忽然觉得,吴青真的不一样了。
从前他像一座被雾困住的山。
不解释,不争辩,也不相信自己能被人好好写下来。
现在他还是安静。
可是安静里有了活人的重量。
他知道事情还要继续。
知道纸还要印。
也知道人还要活。
他们把青蘅带到白水河与山道交接的地方。
那里一面临水,一面向山。
再往前,是通往青石旧宅的路。
桑婆说:
“这里可以。”
吴青停下脚步。
天边已经有一点微光。
白水河面泛着灰蓝色的光。
山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草木味,又被河水一洗,变得很清。
青蘅说想见山,也想见水。
这里正好。
吴青把青布轻轻放到一块干净的大石上。
动作慢得近乎郑重。
林木木站在旁边,看着他一点一点把青布打开。
青蘅遗骨在晨光里显露出来。
骨色依旧泛着淡淡的青。
却不再有那种被红线穿过的痛感。
桑婆从药篓里取出一只小瓷瓶,倒出一点细白的粉末,洒在遗骨周围。
“安魂灰。”
她声音很低。
“不是镇。”
“是护。”
吴青点头。
“嗯。”
赵云娘把那块旧襁褓布递过来。
“这个……”
她声音哽咽。
“能不能一起放着?”
吴青看向那块布。
那是他小时候被包过的。
也是青蘅曾经抱过他的证据。
他伸手接过。
“可以。”
赵云娘又从怀里取出那只旧铃。
铃早就不响了。
铜色发暗。
可是吴青接过时,指尖还是微微一顿。
林木木看见了。
她低声问:
“这是什么?”
吴青看着那只铃。
“赵娘子说,小时候我哭,青蘅会摇这个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酸。
“你记得吗?”
吴青摇头。
“本来不记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好像有一点。”
林木木没有追问。
记忆有时候不是画面。
也可能只是一点声音。
一点迟来的、几乎不确定的温柔。
吴青把旧铃和襁褓布放在青蘅遗骨旁边。
风吹过时,那只不响的铃忽然轻轻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可所有人都像听见了什么。
桑婆抬手,示意林木木过去。
“手。”
林木木把手腕递过去。
吴青立刻走近。
桑婆看他一眼。
“你也来。”
吴青把手伸出来。
他的掌心还留着命书空间里裂开的伤痕。
青色血痕已经干了。
桑婆把林木木的手腕和吴青的掌心放在一起。
林木木一下子有点紧张。
“这是要解咒?”
桑婆道:
“是。”
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
林木木:“……”
回答得真直接。
吴青立刻道:
“伤我多一点。”
桑婆面无表情看他。
“你再说一句,我现在就拿药把你毒哑。”
吴青闭嘴。
林木木忍不住道:
“该。”
吴青看她。
林木木道:
“你刚才也答应过青蘅了,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背。”
吴青垂眼。
“嗯。”
桑婆拿出一根银针。
针尖很细。
却泛着一点青光。
她说:
“蛇咒最后的结有三处。”
“青蘅遗骨上的锁魂绳。”
“林木木腕上的咒。”
“吴青身上的认息。”
“现在锁魂绳已经松了。”
“剩下两处,要同时解。”
林木木问:
“怎么同时?”
桑婆道:
“你们各自收回自己的东西。”
林木木没听懂。
吴青也看向她。
桑婆冷冷道:
“林木木,蛇咒借你的身体当线。”
“可这一路上,你写过的证词、做过的选择,也都留在咒里。”
“它不只是害你的咒了。”
“里面有你自己的字。”
林木木怔住。
桑婆又看向吴青。
“吴青,你的妖息压过她的咒,也救过她的命。”
“蛇咒认你,不全是坏事。”
“里面也有你护她的那部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