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地下的风吹上来时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那风不冷。
和之前祠下阴潮、血腥、符灰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同。
这一次,风里有一点很淡的草木气。
像雨后山林。
也像旧宅廊下晒干的药草。
林木木腕上的蛇咒忽然发热。
不是灼烧。
更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肉,轻轻碰了她一下。
她低头看去。
原本盘在腕骨上的黑痕已经淡了很多,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影子。可那影子此刻正顺着祠堂地下的方向微微发亮。
吴青也看见了。
他的脸色本来就白。
此刻更像被那阵风吹得失了血色。
“青蘅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时,声音很轻。
轻得不像在叫母亲。
倒像怕一叫重了,那一点迟来的气息就会散掉。
林木木握紧他的手。
“走。”
吴青没有立刻动。
他看着祠堂深处。
那条通往地下石室的暗门已经重新露出裂缝。
从那里涌出的风一阵一阵,很淡,却持续不断。
像有人被压在地下太久,终于能慢慢呼吸。
吴青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见她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疼。
他这句话说得太轻了。
轻得让人几乎听不出里面的无措。
他一直在查青蘅。
为青蘅正名。
为青蘅辩。
为青蘅忍住杀意。
可真到了要接她出来的时候,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因为他记不得她抱过他的样子。
记不得她的声音。
记不得她的脸。
那些最该属于孩子的记忆,全是别人后来告诉他的。
妖妇。
蛇妖。
祸害。
无情之母。
直到现在,他才一点一点把这些污名刮掉,看见下面原来有一个名字。
青蘅。
林木木看着他,声音放轻。
“不用想怎么见。”
吴青垂眼看她。
林木木道:
“你就去。”
“她等太久了。”
吴青眼睫轻轻一颤。
很久后,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桑婆站在一旁,手里握着乌木杖。
她看着祠下方向,脸色很沉。
“我跟你们下去。”
林木木立刻道:
“我也去。”
桑婆冷冷看她。
“你觉得你现在还能下台阶?”
林木木:“……”
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腿。
确实软。
刚从命书里出来,又被蛇咒牵动,整个人像被抽空过一遍。
但她不能不去。
她看向桑婆。
“青蘅遗骨上的锁魂绳和我手上的蛇咒连着。”
“我不下去,怎么知道怎么解?”
桑婆冷笑。
“你现在倒是很会找理由。”
林木木咳了一声。
“这不是理由,是客观关联。”
桑婆懒得理她。
吴青低头看她。
“我抱你下去。”
林木木耳根一热。
正堂里还有这么多人。
她本能想说不用。
可刚动一下,腿就软得差点站不稳。
吴青伸手扶住她。
没有再问。
只是低声道:
“可以吗?”
林木木看了看周围那些看过来的眼睛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可以。”
她停了一下,补充:
“但低调一点。”
吴青沉默片刻。
“我尽量。”
林木木:“……”
这个回答听起来就不太靠谱。
下一刻,她已经被吴青抱了起来。
这一次不是之前在山路上那种半扶半抱。
是很稳地抱起。
他的手臂扣在她背后和膝下,力道轻,却不虚。
林木木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。
正堂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咳嗽。
赵小刀非常识相地低头假装整理纸。
刘顺看天看地,就是不看他们。
老陈倒是眼眶还红着,没心思笑。
赵云娘抱着襁褓布,轻声道:
“去吧。”
她看向吴青。
“把她接出来。”
吴青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们往祠堂地下走去。
桑婆在前。
吴青抱着林木木跟在后面。
陆知章也想跟,被桑婆一杖拦住。
“你留下。”
陆知章道:
“我能听书息。”
桑婆冷声道:
“上面更需要你听。”
陆知章停住。
他没有争,只把无字书皮包好的原书残页交给林木木。
“带着。”
林木木一怔。
“还要带?”
“命书碎了,不代表书息全散。”
陆知章道。
“青蘅遗骨下方,原本就是书锚。你带着底稿,也许能看见它最后还想改什么。”
林木木接过那页纸,夹进怀里。
“好。”
地道比之前更安静。
石阶湿冷。
墙壁上那些曾经亮起的符文已经暗了许多。
有些甚至裂开了。
红线一根一根从墙缝里垂下来,像失去力量的枯藤。
林木木靠在吴青怀里,能听见他的心跳。
比平时快。
也比平时乱。
她抬头看他。
“紧张?”
吴青垂眼。
“嗯。”
林木木心口微微一动。
他现在越来越会回答真实状态。
不说无妨。
不说尚可。
会说紧张。
会说怕。
她轻声道:
“我也紧张。”
吴青看她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
林木木想了想。
“紧张你难过。”
吴青脚步微微一顿。
地道里很暗。
前方桑婆没有回头。
吴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
林木木有点不自在,咳了一声。
“当然,也紧张蛇咒没解完。”
“还有沈照白会不会留后手。”
“还有祠下会不会塌。”
她说着说着,越说越像风险清单。
吴青却低声道:
“第一件,先记。”
林木木一愣。
“什么第一件?”
吴青道:
“你紧张我难过。”
林木木耳根瞬间热起来。
“这种也要记?”
吴青垂眼看着她。
“要。”
林木木忽然说不出话。
她把脸往旁边偏了一点,假装看墙上的符文。
吴青没有笑。
可林木木觉得,他眼底那点沉重好像因此松了一点。
他们到了石室。
石室中央,那座黑色石台还在。
只是和之前不同,石台上的红线已经松开了一半。
原本穿过青蘅腕骨、锁骨、肋骨的红线,此刻像被抽去了力气,一段一段垂落。
青蘅的遗骨仍旧躺在那里。
骨色泛着淡淡的青。
不阴森。
也不妖异。
反而很安静。
像一截被岁月洗净的青玉,终于不再被迫替谁镇着什么。
吴青抱着林木木站在石室门口,久久没有往前。
林木木没有催。
桑婆也没有催。
石室里只有那股淡淡的草木气。
过了很久,吴青才低声道:
“娘。”
这一个字落下时,石台上的一截红线忽然轻轻断开。
啪的一声。
很轻。
却像二十多年压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松了一点。
林木木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吴青慢慢走过去。
他的步子很稳。
可是林木木离得近,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在微微发颤。
他把她轻轻放到石台旁的石阶上。
“可以坐吗?”
林木木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吴青这才松手。
他走到石台前,垂眼看着那副青色遗骨。
先前所有话好像都消失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木木坐在一旁,心里酸得厉害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回归门前看到的妈妈消息。
到家了吗?
吴青没有这样的消息。
他甚至没有机会听青蘅问他一句,冷不冷,疼不疼,到家了吗。
桑婆走到石台另一侧,检查那些红线。
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些。
“锁魂绳已经松了。”
“命书无主,阵力散了一半。”
“剩下这一半,连着林木木的蛇咒,也连着吴青的妖息。”
林木木低头看手腕。
那圈浅黑的痕迹此刻正一明一暗。
她问:
“能解吗?”
桑婆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向青蘅遗骨腕上的断口。
那里就是最初剪下锁魂绳的地方。
也是林木木蛇咒的源头。
“能。”
林木木刚松口气,桑婆又道:
“但不能硬解。”
吴青抬眼。
桑婆看着他。
“这咒原本不是给林木木一个人的。”
“锁魂绳从青蘅遗骨上剪下,再系到林木木腕上,是为了借林木木靠近你。”
“命书要认你。”
“沈家要引你。”
“蛇咒要把你和她绑到一起。”
“若硬断,林木木会伤,吴青也会伤。”
吴青立刻道:
“伤我。”
桑婆冷笑。
“这时候还轮得到你选?”
吴青沉默。
林木木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句话也要禁。”
吴青垂眼。
“嗯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低声道:
“我只是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木木声音放轻。
“但不能每次都默认你来扛。”
吴青看着她。
林木木道:
“这是我们两个的咒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补充:
“虽然不是我们自愿的。”
吴青眼底轻轻动了一下。
石台上,青蘅遗骨胸口忽然浮出一点微弱的青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