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印坊在白水镇西街尽头。
门脸很窄,半边招牌已经裂了。
上头原本写着“赵氏刻印”四个字,最后一个“印”字被雨水泡得发黑,只剩下半边。
林木木站在门前,看着那块招牌,忽然觉得今天和“赵”这个姓很有缘。
赵家村。
赵云娘。
赵记纸钱。
现在又来一个赵氏刻印。
她低声问陆知章:
“这个刻印坊也姓赵?”
陆知章点头。
“白水镇做纸、刻版、卖纸钱的,很多都是赵家出来的旁支。”
林木木心里一动。
“和赵家村有关?”
“多半有关。”
陆知章道。
“白水靠河,赵家村靠山。山里出竹纸,河边走货。二十多年前,两边来往很密。”
林木木立刻记下。
白水赵氏刻印、赵记纸钱、赵家村之间可能有纸货往来。赵氏女线可继续查。
桑婆看见她又写,已经懒得说。
赵云娘站在一旁,看到招牌后,神色有些怔。
“这是我娘家的铺子。”
林木木抬头。
“你娘家?”
赵云娘点头。
“我未嫁前,家里就是做纸和刻版的。”
“后来嫁去赵家村,便少回来了。”
她看着那块旧招牌,眼神复杂。
“我兄长以前在这里刻版,后来沈家常来取告纸,他就不愿刻了。”
“再后来,铺子就败了。”
林木木问:
“现在还有人在?”
赵云娘低声道:
“有。”
“我侄子。”
“只是他不爱见人。”
陆知章在旁边补了一句:
“赵小刀。”
林木木看向他。
“这也是外号?”
“嗯。”
“真名呢?”
陆知章沉默一下。
“忘了。”
林木木:“……”
很好。
这个世界的人在名字管理上真的很随意。
赵云娘上前敲门。
敲了三下。
里面没有动静。
她又敲了两下。
门后终于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:
“死了。”
赵云娘停住。
林木木:“……”
她小声问:
“这是说他自己,还是说铺子?”
陆知章道:
“都有可能。”
桑婆冷冷道:
“少废话。”
她上前一步,乌木杖直接敲在门板上。
砰。
“开门。”
门后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传来木栓被拉开的声音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头。
他头发乱糟糟的,脸色青白,眼下两团黑影,看起来像很多年没睡过一场好觉。
他看见桑婆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桑老毒?”
桑婆冷笑。
“还活着?”
男人立刻把门打开。
“活着活着。”
他话刚说完,又看见赵云娘,整个人一顿。
“姑母?”
赵云娘看着他,眼睛有些红。
“小刀。”
男人抓了抓头发,视线又往后一扫。
看见陆知章,他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陆瞎子也来了。”
陆知章笑道:
“多年不见,嘴还是这么欠。”
赵小刀道:
“你也还是瞎。”
陆知章:“……”
林木木发现,这个队伍的人际关系越来越丰富,也越来越不客气。
赵小刀目光最后落在吴青身上。
吴青站在后面,斗笠压得很低,灰披风遮住半身。
遮息药的味道还在。
但赵小刀看了一眼,还是立刻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这是……”
赵云娘低声道:
“是那个孩子。”
赵小刀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僵住。
他看向吴青。
眼神先是惊,再是怕,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他……活着?”
吴青没有说话。
赵云娘道:
“活着。”
赵小刀嘴唇动了动。
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侧身让开。
“进来吧。”
旧印坊里比外面暗得多。
一进门,林木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墨味。
还有木屑味、纸灰味,以及一点陈年潮气。
屋里摆着几张长案,案上堆着木版、刻刀、残纸和墨块。
墙边立着一排旧架子,上面放着一叠叠纸。
有些纸已经发黄,有些还算新。
窗户只开了一半,天光从缝里漏进来,落在灰尘里。
林木木看着那些木版,忽然觉得心里稳了一点。
纸。
墨。
刻刀。
木版。
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很普通。
却比刀剑更让她安心。
因为她现在最需要的,不是打赢谁。
是把他们看见的东西留下来。
赵小刀关上门。
“你们要刻什么?”
桑婆道:
“告纸。”
赵小刀脸色一变。
“不刻。”
回答得很快。
快得像这两个字早就在嘴边等着。
赵云娘低声道:
“小刀……”
赵小刀别开脸。
“姑母,不是我不帮。”
“沈家今日满镇搜人。”
“你们刚从本祠出来,街上已经传开了。”
“我要是给你们刻告纸,明天这铺子就没了。”
陆知章道:
“你铺子现在也差不多没了。”
赵小刀怒道:
“那也还有门!”
陆知章点点头。
“确实。”
“至少还能被沈家砸。”
赵小刀:“……”
桑婆不耐烦地敲了一下乌木杖。
“少斗嘴。”
林木木走上前,把几份记录纸放到长案上。
“赵师傅。”
赵小刀看向她。
“谁是赵师傅?”
林木木道:
“你。”
赵小刀一顿。
大概很久没人这么叫他。
林木木道:
“我不让你刻长文。”
“只刻一张告纸。”
赵小刀冷笑。
“一张也是死。”
“不是给沈家看的。”
林木木说。
“是给白水镇的人看的。”
赵小刀看着她。
林木木把白七账纸摘要、赵云娘证词、血门显字和青蘅襁褓布一一放下。
“沈家会改口。”
“也会改众口。”
“他们会说血门受妖气干扰,会说赵云娘记错,会说白七账纸未验,会说青蘅被献是为大局。”
“等到明天,很多人可能真的会开始怀疑自己今天看见了什么。”
赵小刀沉默。
林木木继续道:
“所以要印出来。”
“趁大家还记得。”
“趁沈家还没来得及把所有人的话改掉。”
赵小刀看着那些纸。
他的目光在“白七无愧”四个字上停了一下,又落到“赵云娘今日补证”上。
赵云娘眼眶发红。
“小刀。”
“我闭嘴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今日,我不想再闭了。”
赵小刀脸色变了又变。
他看着赵云娘。
“姑母,你真要和沈家对着来?”
赵云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那双折了二十多年纸钱的手,仍旧在抖。
“我怕。”
她说。
“可我已经怕得太久了。”
赵小刀嘴唇动了动。
最后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。
“拿来。”
林木木眼睛一亮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
赵小刀嘴硬道。
“我只是看看。”
陆知章笑了一下。
“他答应了。”
赵小刀怒道:
“你闭嘴。”
林木木把记录纸递过去。
赵小刀低头看。
一边看,一边脸色越来越沉。
看到“青蘅不是妖妇,吴青不是孽果”时,他手指停住。
他抬头看了吴青一眼。
吴青站在阴影里,没有说话。
赵小刀低声问:
“这句也刻?”
林木木点头。
“刻。”
赵小刀皱眉。
“太像替他说话。”
“本来就是替他说话。”
林木木道。
“但是有证据。”
她把襁褓布、赵云娘证词和血门显字记录放到他面前。
“他不是妖祸。”
“他是当年那个被陈水生从黑木箱里救出来的婴儿。”
“是青蘅拼命留下来的孩子。”
“是沈怀璋的罪证。”
“但不是沈怀璋的罪。”
赵小刀看着她。
“你这话要刻上去?”
林木木想了想。
“太长。”
赵小刀:“……”
林木木拿起笔,重新写了一版。
标题:
青蘅旧案证词摘录
下面列了几行。
青蘅有名。
青蘅未纵蛇害村,此事有赵云娘证词待核。
白七船夫陈水生曾救一名婴儿,账纸留证:白七无愧。
该婴儿即吴青。
沈家血门已显:吴青为沈氏血,非沈照玄子,其父为家主沈怀璋。
青蘅被献入沈家,用以镇命书反噬,此事非青蘅之罪。
吴青不是妖祸,不是孽果。
此案未清,不可再由沈家一家书写。
林木木写完,自己看了一遍。
还是有点长。
但不能再短了。
赵小刀看完,沉默了。
陆知章道:
“能刻吗?”
赵小刀道:
“能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要看刻多细。”
林木木立刻道:
“不用多细。”
“能看清就行。”
赵小刀看她一眼。
“你不像要告纸。”
林木木问:
“那像什么?”
“像要打仗。”
林木木道:
“差不多。”
“文字战。”
赵小刀听不懂。
但他没有再问。
他取出一块平整木板,用炭条先描字。
林木木站在一旁看着。
她以前打印文件,最多就是调格式、对齐、改错字。
没想到有一天,要站在古代印坊里,看人把一整张证词刻成木版。
这个过程很慢。
也很安静。
刻刀落下时,木屑一丝一丝卷起来。
赵小刀的手很稳。
和他说话时那种烦躁完全不同。
每一刀都落得准。
林木木看着看着,忽然听见旁边传来轻微的磨墨声。
她回头。
吴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长案另一侧。
他低头,慢慢研着墨。
袖口挽起一点,露出冷白的手腕。
掌心的伤还包着,布条边缘有一点淡淡红痕。
他磨得很认真。
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林木木心口轻轻动了一下。
这个画面很奇怪。
沈家血门刚刚写出他是家主之子。
命书背后的门才刚关上。
沈照白还在书里改青蘅。
可他现在站在旧印坊里,低头替她磨墨。
墨色一点点浓起来。
像把那些被改写过的事,又重新聚成可以落纸的黑。
吴青抬眼看她。
“这样够吗?”
林木木看了一眼墨。
“够了。”
她又看向他的手。
“你的伤口裂了。”
吴青垂眼。
“无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,停住。
林木木看着他。
吴青改口:
“有一点疼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软。
“手给我。”
吴青没有立刻伸手。
他看着她。
林木木本来想说“医疗行为”。
话到嘴边,却停住了。
她忽然不想再用这个词了。
至少这一刻不想。
她看着吴青,低声道:
“我想看。”
吴青的眼睫轻轻一动。
很细微。
却像被这几个字碰到了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手递给她。
没有问可以吗。
因为她已经说了想。
林木木小心拆开布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