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口确实裂了一点。
不深,但边缘泛红。
她从桑婆那里要了药,重新给他撒上。
药粉落下时,吴青的手指轻轻一颤。
林木木问:
“疼?”
吴青道:
“疼。”
林木木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
吴青看她。
林木木道:
“我是说,上报很好。”
吴青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给他重新缠布。
动作不算熟练。
但比最开始好了很多。
缠到最后一圈时,吴青忽然道:
“那句话。”
林木木抬头。
“哪句?”
吴青看向那张告纸底稿。
“吴青不是妖祸,不是孽果。”
林木木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吴青低声问:
“能印很多份?”
林木木心口微微一酸。
她点头。
“能。”
“很多人会看见?”
“不一定很多。”
林木木很诚实。
“但会有人看见。”
吴青沉默。
林木木继续替他把布条系好。
“如果他们不信呢?”
他问。
林木木把最后一个结系紧。
“不信就继续印。”
吴青抬眼看她。
林木木认真道:
“他们以前也是一遍一遍说你是半妖、妖祸、无情,才让所有人信的。”
“那我们也一遍一遍说。”
“吴青不是妖祸。”
“吴青不是孽果。”
“吴青不是沈家用来启书的钥匙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说到有人信为止。”
吴青看着她。
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的眼底还带着疲惫。
可那种从血门前带出来的沉冷,终于被这几句话轻轻撬开了一点。
赵小刀在旁边刻字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似乎想说什么。
最后又低头继续刻。
木屑落了一桌。
第一块木版终于刻好时,外头天色已经偏亮。
赵小刀把墨滚上去,又铺纸,用干净的刷子一寸寸压平。
所有人都看着。
他慢慢揭起第一张纸。
白纸黑字。
墨还湿着。
青蘅旧案证词摘录。
青蘅有名。
吴青不是妖祸,不是孽果。
林木木看见这几行字时,忽然松了一口气。
真的印出来了。
不是她一个人手写的记录。
不是一张容易被撕掉、被烧掉、被篡改的纸。
是可以复制的。
可以一张又一张印出去。
赵云娘伸手想碰,又怕弄脏,最后只是站在那里看。
老陈低声道:
“白七无愧也在。”
林木木点头。
“在。”
老陈眼睛又红了。
陆知章用手摸了摸纸边。
“字很重。”
赵小刀皱眉。
“墨太浓了?”
陆知章笑道:
“不是。”
“是这纸压得住事。”
赵小刀没说话。
他又开始印第二张。
第三张。
第四张。
很快,长案上铺满了刚印出来的告纸。
墨味越来越浓。
林木木看着那些纸,心跳也越来越快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不只是印纸。
像是在和命书抢时间。
命书在里面改。
他们在外面印。
沈照白写一笔假命。
他们就发一张真证。
就在第五张纸被揭起时,木版忽然轻轻一震。
赵小刀脸色一变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木版上的墨迹开始扭曲。
林木木猛地靠近。
原本刻着“青蘅未纵蛇害村”的地方,墨色竟然一点点变深。
字形蠕动。
像有什么东西从木版下面爬出来。
眨眼间,那一行变成了:
青蘅妖性难驯。
赵云娘脸色惨白。
老陈倒吸一口气。
赵小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什么东西?”
林木木死死盯着那行字。
下一刻,另一行也开始变。
吴青不是妖祸,不是孽果。
墨迹扭曲成:
吴青承妖祸之血。
吴青站在林木木身侧,眼底青色骤然一沉。
整个印坊里的温度都冷了几分。
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。”
吴青看着木版。
他的眼神很冷。
不是失控的冷。
是杀意被压在骨头里、还没放出来的冷。
“他在改。”
林木木道:
“我知道。”
吴青声音低哑:
“他在改我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握紧他的手腕。
“所以我们不能只生气。”
赵小刀脸色惨白。
“木版被改了,这版废了。”
林木木看着那块木版。
然后拿起旁边一把小斧。
赵小刀吓了一跳。
“你干什么?”
林木木举起斧子,直接劈下去。
咔。
木版从中间裂开。
那两行被改掉的字也随之断裂。
满屋寂静。
林木木把斧头放下。
“重刻。”
赵小刀呆住。
“啊?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它改一版,我们刻两版。”
陆知章笑出了声。
“你这是要跟命书拼印量?”
林木木道:
“对。”
她看着那块裂开的木版,眼神很冷。
“它写假账,我们发公告。”
“它改木版,我们改流程。”
“第一版保留,作为命书篡改证据。”
“第二版改用分块刻字。”
赵小刀被她说得一愣一愣。
“分块刻字?”
林木木道:
“把关键句拆开。”
“青蘅有名,单独一块。”
“吴青不是妖祸,单独一块。”
“白七无愧,单独一块。”
“沈怀璋有罪,单独一块。”
“命书想改,就得一块一块改。”
“我们也方便替换。”
陆知章若有所思。
“好办法。”
桑婆冷声道:
“更费时间。”
林木木道:
“所以分工。”
她立刻看向众人。
“赵小刀刻主版。”
“陆先生听字校对。”
“桑婆负责防梦术和外部探听。”
“老陈去找船夫,准备发纸。”
“赵云娘把纸钱铺的纸转过来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向吴青。
吴青也看着她。
林木木道:
“吴青,磨墨。”
吴青眼底那点冷色微微一动。
“只磨墨?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现在只磨墨。”
“这是最重要的工作。”
吴青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。
然后低声道:
“好。”
他重新拿起墨块。
这一次,磨得比刚才更慢。
也更稳。
像把所有想冲进守书门里撕碎沈照白的杀意,都压进这一方墨里。
林木木低头,重新写第二版底稿。
标题改短。
更直接。
【青蘅有名,吴青无罪】
赵小刀看见这个标题,手一顿。
“这也太直了。”
林木木道:
“就是要直。”
“长了没人记。”
“沈家最擅长讲复杂话。”
“我们就讲人话。”
赵小刀沉默片刻。
“行。”
他拿起刻刀。
这次下刀更重。
木屑飞出来,落在案上。
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老陈推门进来。
“沈家告示贴出来了!”
林木木抬头。
“写什么?”
老陈脸色难看。
“半妖吴青,沈氏罪血。”
“今夜子时,命书公审。”
印坊里一瞬安静。
吴青磨墨的动作停住。
墨块压在砚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林木木看向他。
他的脸色很白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说自己脏。
也没有松开手里的墨。
他只是抬眼看她。
像在等她说下一步。
林木木忽然觉得心口很疼,又很热。
他没有被那张告示立刻拖走。
他在等他们自己的纸。
她走到他面前,拿起那张刚印出来的第一版告纸。
虽然木版已经被改,但最初印出来的几张还没变。
她把其中一张递给吴青。
上面墨迹已经半干。
白纸黑字。
【青蘅有名。】
【吴青不是妖祸,不是孽果。】
吴青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很久没有伸手。
林木木问:
“不拿?”
吴青慢慢抬手,指尖碰到纸边。
那张纸很薄。
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他却拿得很慢。
像拿着什么沉得不得了的东西。
林木木轻声问:
“不好看?”
吴青摇头。
“太轻了。”
林木木怔了一下。
“纸当然轻。”
吴青看着那几行字,声音很低:
“可是我拿不动。”
林木木心口忽然酸得厉害。
她看着他的手。
那只手曾被锁妖符烧伤,曾在石室里抓住红线,曾差点因为愤怒毁掉沈家本祠。
可现在,他拿着一张纸,却说拿不动。
因为这张纸上写的,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。
不是妖祸。
不是孽果。
不是沈氏罪血。
是无罪。
林木木伸手,轻轻托住那张纸的另一边。
“那我和你一起拿。”
吴青抬眼看她。
林木木道:
“一张拿不动,就先两个人拿。”
“等以后很多人看见了,就不用你一个人拿了。”
吴青看着她。
眼底那点青色慢慢安静下来。
他低声道:
“好。”
外面的钟声忽然响起。
一声。
又一声。
白水镇的街上传来沈家弟子宣告的声音:
“半妖吴青,沈氏罪血。”
“今夜子时,命书公审。”
“凡见其踪者,报沈家。”
“藏匿者,同罪。”
赵小刀脸色发白。
陆知章轻轻叹了一声。
桑婆的脸冷了下来。
林木木却低头看着手里的告纸。
然后,她抬头。
“继续印。”
赵小刀看她。
林木木把那张纸轻轻压在案上。
“沈家贴一张。”
“我们贴十张。”
她拿起笔,在第二版标题下面,又加了一行。
【沈家说他有罪。】
【请问,罪证何在?】
写完,她把笔递给赵小刀。
“刻。”
赵小刀看着那两行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“刻。”
吴青重新低头磨墨。
墨色越磨越深。
林木木站在案旁,看着第二块木版一点一点成形。
外面是沈家的告示。
里面是他们的告纸。
沈照白在书里改青蘅。
他们在书外印青蘅。
这一仗没有刀光。
可林木木知道,这也是生死。
因为一个人要真正活下来,不能只是不死。
还要从别人写给他的罪名里,活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