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门合上之后,沈家本祠里静得可怕。
刚才还亮着红字的黑色石门,此刻重新变成一整块沉默的黑。
没有血光。
没有裂缝。
也没有沈照白。
仿佛方才那道守书门从未打开过。
可沈持正倒在地上,手腕上的血还没有止住。
沈家弟子慌乱围上去,有人取药,有人结符,还有人试图把周围百姓往外赶。
“退后!”
“沈家本祠重地,闲杂人等离开!”
“方才血门受妖气扰乱,所显不可作准!”
这句话刚落,林木木立刻抬头。
“谁说不可作准?”
那个沈家弟子脸色一沉。
“林木木,你还敢——”
“我问你,谁说不可作准?”
林木木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脸色也不好。
刚才血门那道黑光唤她名字的时候,她后背到现在还发冷。
但她知道,现在不能乱。
越乱,沈家越好收拾现场。
她看向周围所有人。
“刚才血门显字,大家都看见了。”
“沈氏血。”
“非照玄子。”
“其父家主。”
“家主沈怀璋。”
“沈持正,守书奴。”
“守书奴失书,当以血补。”
她每说一句,正堂里就更安静一点。
有人下意识跟着点头。
也有人脸色发白地往血门看。
老陈第一个开口:
“我看见了。”
他手里还握着白七铜牌,声音哑,却很稳。
“白七陈水生之弟陈老三,看见了。”
那个年长船夫也站出来。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“白水船夫刘老七,看见了。”
又有人道: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“我站在这边,看得清楚。”
“那行家主沈怀璋,明明白白。”
沈家弟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林木木没有给他们插话的机会。
她转头看向赵云娘。
赵云娘还抱着青蘅的襁褓布,脸色惨白,却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赵云娘看见了。”
她声音发抖。
“血门写了家主沈怀璋。”
林木木心里轻轻松了一点。
她看向陆知章。
陆知章笑了笑。
“青石书铺陆知章,虽然眼瞎,但听见了。”
桑婆冷冷道:
“桑婆,看见了。”
林木木低头,在记录纸上飞快写下这些名字。
不是所有人都要写得多清楚。
但至少要留下。
沈家要把血门说成不作准,那就必须面对这些人。
这些人不一定敢一直站出来。
可只要此刻站出来过,命书就不能轻易把他们都写没。
林木木写完,抬头道:
“今日血门显字,不是我一个人看见。”
“不是吴青一个人看见。”
“是白水镇众人当堂所见。”
“沈家若要说血门不准,可以。”
她看向沈家弟子。
“请说明为什么前两行准,后几行不准。”
“请说明为何血门一写沈怀璋,你们就要封门。”
“请说明为何沈持正被血门写作守书奴后,立刻被吸血补门。”
沈家弟子脸色铁青。
他答不上来。
当然答不上来。
林木木就知道他答不上来。
沈持正被扶起来时,脸色已经灰败如纸。
他显然失血过多,嘴唇青白,连握黑木杖的力气都没了。
可是听见林木木这几句话,他还是猛地抬眼。
那眼神阴冷得像要吃人。
“林木木……”
他声音嘶哑。
“你以为你能让他们记住?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沈持正喘着气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命书一开,众口可改。”
“今日他们看见,明日也可以忘。”
正堂里的人脸色都变了。
有人惊慌地看向左右。
像怕自己真的会忘。
林木木心里也一沉。
沈持正这话不是吓人。
命书确实能改写认知。
他们在青石村已经见过。
可是下一刻,林木木反而冷静下来。
“所以更要现在写。”
沈持正的笑意一僵。
林木木低头,从包里取出几张普通纸。
她把纸推到老陈面前。
“陈老,你写。”
老陈愣住。
“写什么?”
“你刚才看见什么,就写什么。”
林木木转向其他人。
“会写字的都写。”
“不会写的,找旁边会写的人代写。”
“写名字,写看见的字,写今天的日期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命书要改众口,那就让众口先落纸。”
陆知章忽然笑出声。
“好办法。”
桑婆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,拍在供桌旁。
“写。”
“纸不够,撕供册。”
沈家弟子脸色骤变。
“你敢!”
桑婆冷笑。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人群原本还慌。
可林木木这几句话一落,忽然像有了事情做。
有人开始找笔。
有人从香案上拿炭条。
有人把自己衣袖里夹着的账单翻出来,在背面写字。
一个船夫不太会写,抓着旁边香客道:
“你帮我写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我看见家主沈怀璋!”
“你小声点。”
“我就要写。”
老陈握着炭条,手抖得厉害,却一笔一划写下:
白水船夫陈老三,见沈家血门显字:家主沈怀璋。
写完,他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忽然红了眼。
“我写下来了。”
林木木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写下来,就不是他们一句话能抹掉的。”
吴青站在血门不远处。
他没有动。
也没有说话。
可是林木木知道,他一直在看她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怕自己一回头,就会看见他眼里那种让人心口发疼的东西。
现在还不行。
现在要把现场稳住。
沈照白进了守书门。
沈持正失血倒下。
沈家最想做的,一定是封门、清场、改口。
她不能让他们那么顺利。
赵云娘写不了字。
她站在桌边,看着别人写,手指发抖。
林木木走过去。
“你说,我写。”
赵云娘怔住。
“我?”
“嗯。”
“写什么?”
林木木拿起笔。
“写你看见的。”
赵云娘看向血门,又看向吴青。
她声音很轻:
“赵云娘,见沈家血门显字,吴青为沈家家主沈怀璋之子。”
林木木写下来。
赵云娘又道:
“赵云娘,昔年曾亲手抱吴青归青蘅。”
“赵云娘,昔年惧怕沈家,未敢作证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眼泪落下来。
“今日补证。”
林木木笔尖一顿。
然后把这四个字写下。
今日补证。
赵云娘看着那行字,忽然捂住嘴,哭得发不出声。
不是崩溃。
像是一个人背了二十多年的东西,终于有了一点落地的声音。
沈持正看着满堂的人写字,脸色难看到极点。
“拦住他们!”
沈家弟子立刻要上前。
吴青终于抬眼。
只是抬眼。
没有动手。
可那些弟子脚步同时停住。
因为吴青眼底的青色还在。
很淡。
却很冷。
像一条蛇伏在草里,不出声,只等你再往前一步。
林木木看见这一幕,立刻轻轻扯了扯青线。
一下。
暂时没事。
吴青眼睫一动。
那股妖息又收了一点。
他没有让沈家弟子靠近。
但也没有攻击他们。
很好。
林木木把这点也记在心里。
回去要表扬。
沈持正还想说什么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鲜血从他嘴角溢出。
沈家弟子慌忙扶住他。
血门虽然合上,但他刚才被吸走的血太多,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缓过来。
他盯着吴青。
声音嘶哑:
“你以为知道沈怀璋是谁,就能摆脱沈家?”
吴青终于看向他。
沈持正冷笑。
“你身上的血,就是沈家的。”
“你娘被献入沈家,骨也镇在沈家的书下。”
“你从出生起,就在沈家的命里。”
“你逃不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