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一出,林木木心口一紧。
果然。
沈持正到这个时候,还在试图把吴青拉回“沈家所有物”这个定义里。
吴青没有立刻开口。
他只是看着沈持正。
那眼神很安静。
却安静得让人发毛。
林木木刚要走过去,吴青忽然道:
“我娘逃过。”
沈持正一顿。
吴青声音很低。
“她被献入沈家。”
“可她逃了。”
“她被你们取血骨。”
“可她生下我。”
“她被你们写成妖妇。”
“可她留下了名字。”
“她死了。”
“可你们还是怕她。”
满堂安静。
林木木看着吴青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吴青看着沈持正。
“你说我逃不掉。”
“可是你们沈家,二十多年了,也没能让青蘅彻底闭嘴。”
赵云娘哭得更厉害。
桑婆别开眼。
陆知章低声道:
“好。”
这一声很轻。
却是真心的。
沈持正脸色灰败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“你……”
吴青没有再看他。
他转身走向林木木。
每一步都很稳。
红光已经熄了。
血门也黑了。
可他走过来的时候,林木木还是觉得,刚才那个差点被“吾儿”二字拖进黑门的人,终于从那扇门前一步一步走回来了。
吴青停在她面前。
“我没有追。”
林木木一怔。
“嗯。”
吴青垂眼看她。
“我也没有动手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下子软了。
这个人是在跟她报备。
像一个刚刚从悬崖边退回来的人,不是先说自己多疼,而是先告诉她:
我没掉下去。
林木木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低声道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吴青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
可林木木看见了。
她本来想拿笔记下来。
但现在人太多,她忍住了。
等回去再记。
沈持正被沈家弟子扶到了旁边。
沈照白进了守书门后,沈家内部显然也乱了。
有些弟子想封锁本祠。
有些则盯着那些写字的百姓,不知该不该抢。
局面一时间僵住。
林木木迅速判断。
现在不能久留。
他们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一层公开证词。
血门显字。
沈怀璋。
沈持正守书奴。
沈照白入守书门。
这些全都有人写下来了。
再拖下去,沈家反应过来,一定会强行清场。
她收好记录纸,低声道:
“走。”
吴青看她。
“现在?”
“对。”
“沈照白还在里面。”
“所以更要走。”
林木木道。
“他进去了,不代表我们也要守在门口等他出来。”
“那样太被动。”
吴青点头。
“去哪里?”
林木木看向陆知章。
陆知章像早就知道她会看自己。
“白水有个旧印坊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刻版印书。”
林木木眼睛一亮。
“能印纸?”
“能。”
“能印很多份?”
陆知章笑了。
“只要没被沈家砸。”
林木木立刻道:
“去印坊。”
桑婆看她。
“你要印什么?”
林木木举起手里的几份记录。
“血门证词。”
“白七账纸摘要。”
“赵云娘证词。”
“青蘅不是妖妇,吴青不是孽果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沈家想改众口,那我们就把众口印出去。”
陆知章笑意更深。
“你是真会气沈家。”
林木木道:
“谢谢。”
“专业习惯。”
桑婆低声道:
“沈家不会让你印。”
“所以要快。”
老陈立刻道:
“我去叫几个船夫。”
“白水船帮里,还有人记得我大哥。”
赵云娘也抬头。
“纸钱铺有纸。”
林木木看向她。
赵云娘擦掉眼泪,声音还哑,却比刚才稳了些。
“很多纸。”
“沈家不让人烧给死人。”
“那就印给活人看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热。
“好。”
他们开始往外撤。
不是狼狈逃。
是带着纸、带着人、带着刚刚写下的证词离开。
沈家弟子想拦。
可人群里那些刚刚写过字的人,也跟着往外走。
有人把纸藏进怀里。
有人塞进袖子。
有人故意大声说:
“我去外面再抄一份。”
“我认得几个船夫,也让他们看看。”
“血门写的东西,不能只有沈家说了算。”
沈家弟子脸色铁青,却一时不知道该拦谁。
因为现在不是林木木一个人。
是越来越多人拿着纸走出去。
正堂门口,林木木回头看了一眼血门。
那扇黑门安安静静。
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她知道,沈照白在里面。
沈怀璋的声音也在里面。
命书更深处也在里面。
这扇门迟早还要再开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他们要先把门外的世界稳住。
她刚要转身,血门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咔。
林木木脚步一顿。
吴青也停下。
血门没有打开。
只是门缝里渗出一缕极细的黑气。
黑气落到地上,像墨一样慢慢摊开。
最后形成一行小字。
【沈照白,入书。】
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。
下一瞬,那行字又变了。
【第一笔,改青蘅。】
吴青眼底青色骤然一沉。
林木木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“别回去。”
吴青呼吸发冷。
“他要改我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要从命书里改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吴青看着血门。
那股刚刚压下去的阴冷杀意又慢慢爬上来。
林木木握紧他的手。
“所以我们更不能只守在门口。”
吴青看向她。
林木木声音很快,却很稳:
“沈照白入书改青蘅,那我们就在书外写青蘅。”
“他改一处,我们印百份。”
“他写命书,我们写人证。”
她看向那行黑字。
“命书能改里面。”
“可外面的人已经看见了。”
“我们要让更多人看见。”
吴青眼底翻涌的青色慢慢停住。
他看着林木木。
过了很久,低声道:
“好。”
林木木拉着他转身往外走。
这一次,吴青没有回头。
正堂外天光刺眼。
白水镇的人声从远处涌来。
林木木怀里抱着记录纸,手里握着吴青。
他们身后,是沈家的血门。
他们前面,是白水镇的街。
林木木忽然觉得,这条路其实很清楚。
命书想改死人。
那他们就让活人记住。
命书想写青蘅是妖妇。
那他们就把青蘅的名字、药账、襁褓布、玉扣残音、赵云娘证词,全都印出去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纸。
然后在最上面写下一行标题。
【青蘅旧案证词摘录】
写完,她停了一下。
又在下面补了四个字。
【不可乱写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