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本祠里,没有人说话。
血门上的红字还亮着。
【家主沈怀璋。】
那几个字像刚从沈家牌位后面爬出来的鬼,静静伏在石门上,谁也不敢先去碰。
沈持正的脸色灰败得厉害。
他手里的黑木杖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沈照白站在一旁,眼底的温和已经完全没有了。
他看着血门。
也看着林木木和吴青。
仿佛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发现,事情已经不完全在他手里。
人群里有人小声道:
“沈怀璋……”
“那不是沈家上一任老家主?”
“听说闭关多年,早不管事了。”
“不是说他为镇妖耗尽心血吗?”
“若真是他,那当年青蘅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没人敢继续。
因为再往下,就是沈家最不愿意听见的东西。
林木木站在吴青身侧,手还握着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冷。
不是外面风冷。
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透的冷。
她能感觉到,他整个人都绷着。
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。
只要再多一点力,就会断。
吴青低垂着眼,视线落在沈照白手里的黑纸上。
上面那几行字还在。
沈氏第十三任家主沈怀璋,为镇命书反噬,需取蛇妖血骨。
青蘅被献入沈家。
后逃。
孕妖胎。
胎有沈氏血。
每一个字都很脏。
脏的不是青蘅。
是写下这些字的人。
可林木木知道,吴青现在最先觉得脏的,恐怕是他自己。
果然,下一刻,吴青的手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想从她手里抽出去。
林木木立刻握紧。
吴青动作停住。
他没有看她,只低声道:
“别碰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疼。
“为什么?”
吴青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然后,他很轻地说:
“脏。”
这个字落下来时,林木木几乎一下子红了眼。
不是委屈。
是气。
气沈家,也气命书,气这些东西居然能把吴青逼到这样。
她看着他冷白的侧脸。
“哪里脏?”
吴青垂眼。
“血。”
林木木道:
“血不会自己作恶。”
吴青没有说话。
林木木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。
她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很清楚:
“沈怀璋作恶,是沈怀璋的罪。”
“沈家拿青蘅血骨镇书,是沈家的罪。”
“命书吃人,是命书的罪。”
“你出生,不是罪。”
吴青眼睫轻轻颤了一下。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吴青,你不能把别人做的恶,往自己身上吞。”
“你又不是垃圾桶。”
本来很沉的一句话,被她最后几个字说得有点怪。
陆知章在后面差点没忍住。
桑婆冷冷扫了他一眼。
陆知章立刻闭嘴。
吴青却在这一瞬,呼吸轻轻乱了一下。
像被她从那片黑沉沉的水里,硬是拽出来一点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垃圾桶?”
林木木耳根热了一下。
“就是……专门装脏东西的桶。”
吴青沉默。
林木木认真道:
“你不是。”
这句话很简单。
但吴青看了她很久。
那双眼里的青色还很深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往黑里沉。
林木木松了一口气。
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,沈持正已经冷声开口。
“沈怀璋已闭关多年。”
“当年之事,即便有误,也该由沈家内议。”
林木木猛地转头看他。
“内议?”
沈持正脸色沉沉。
“沈氏家主之事,自由沈家族规处置。”
林木木气笑了。
“青蘅被献入沈家,叫沈家内事。”
“她遗骨被压在赵氏村祠下,叫沈家内事。”
“吴青被关进黑木箱要沉河,叫沈家内事。”
“白七船夫陈水生因此死了,也叫沈家内事?”
她一步步往前。
吴青下意识拉住她。
林木木回头看他。
“我不冲。”
吴青看了她一眼,慢慢松开。
林木木转向沈持正。
“你们沈家的内事,怎么总是死外人?”
人群里再次静下来。
这句话太直。
直得沈持正脸色彻底青了。
一个白水船夫低声道:
“说得对。”
“陈水生又不是沈家人。”
“白七船也不是沈家本祠里的东西。”
“怎么就成沈家内事了?”
老陈猛地抬头。
他的手一直攥着白七铜牌。
这一次,他终于站出来。
“我大哥的命,不是沈家内事。”
他声音还哑。
却比之前更稳。
“沈家若要内议沈怀璋,那是沈家的事。”
“可我大哥陈水生为什么死,白七船为什么沉,沈家为什么说他死得其所,这些,沈家必须给我一个说法。”
沈持正看向老陈。
“白七账纸尚未验明。”
老陈道:
“那就验。”
“当众验。”
“别拿进去就没了。”
周围几个船夫立刻应声。
“对,当众验。”
“白七的账不能再丢。”
“当年清河令后什么都没了,这次不能没。”
沈家弟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沈照白忽然轻轻一笑。
那笑声不高,却让堂中安静了些。
“诸位误会了。”
他抬手,将那页黑纸重新放回书匣。
“沈家从未说不查。”
“只是青蘅之事牵涉命书反噬,不是凡俗账册可以定论。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沈照白终于抬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林姑娘一直说,命书不是天命。”
“可你可知,若无命书镇压,白水一带梦门早已失控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紧。
她最讨厌沈照白这种语气。
因为他每次开始讲“大局”,后面就一定有人要被牺牲。
沈照白继续道:
“青蘅遗骨镇书,确实残酷。”
“可若没有那座阵,命书反噬外泄,白水、青石两地,恐怕早成梦魇之地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梦魇之地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会死人吗?”
沈照白声音温和。
“轻则梦门失守,日夜难分。”
“重则人心被书页吞噬,真假混乱,活人入梦,死人入世。”
许多人脸色都变了。
林木木知道,这话未必全是假。
命书确实危险。
梦门也确实危险。
青蘅遗骨镇住命书之锚,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。
沈照白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。
他不会只撒谎。
他会拿一半事实,去包另一半罪。
果然,沈照白看着她。
“林姑娘。”
“你说青蘅是受害者。”
“不错。”
“可如今,若要移开青蘅遗骨,命书反噬由谁来担?”
他目光轻轻扫过人群。
“白水百姓吗?”
“青石村民吗?”
“还是林姑娘来担?”
人群一瞬间安静下来。
恐惧又回来了。
这次不是对吴青。
是对命书。
对梦门。
对他们自己可能被卷进去的危险。
林木木握紧手。
这招很狠。
它把“归还青蘅遗骨”变成“放出灾祸”。
把沈家的罪,包装成不得已的镇压。
如果林木木现在说必须立刻放开青蘅遗骨,所有人都会怕。
可如果她退一步,沈家就可以继续说:看,还是要靠沈家镇书。
她沉默片刻。
沈照白看着她。
像在等她开口。
吴青忽然低声道:
“不必。”
林木木侧头看他。
吴青看着沈照白。
“她不担。”
沈照白微微一顿。
吴青道:
“青蘅也不该担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。
却很冷。
“沈家的命书,沈家自己担。”
满堂一静。
林木木心口猛地一动。
这句话不是她说的。
是吴青说的。
他没有说“我来担”。
也没有说“放着不管”。
他说,沈家的命书,沈家自己担。
这就是最关键的逻辑。
沈照白看着吴青,眼神冷了些。
“吴公子说得轻巧。”
“命书已锚定青蘅遗骨二十余年,岂是说换便能换?”
林木木终于开口。
“那就制定替代方案。”
沈照白看向她。
林木木道:
“第一,公开命书锚定青蘅遗骨的事实。”
“第二,公开命书反噬风险。”
“第三,沈家说明过去二十年是否尝试过替代镇书方式。”
“第四,若没有尝试,说明原因。”
“第五,由所有受牵连的人共同决定,而不是沈家关起门继续用一个受害者的骨头镇下去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别拿风险吓人。”
“风险可以管理。”
“罪不能包装成管理。”
陆知章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这话好。”
桑婆也抬了抬眼。
沈照白眼底终于出现一丝阴冷。
“林姑娘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“不是简单。”
林木木道。
“是你们沈家把所有问题都故意弄得很玄。”
“好像只要说什么命书反噬,百姓就不能问。”
“只要说镇妖护世,青蘅就必须继续被压着。”
“只要说大局,陈水生就白死。”
“只要说沈家内事,吴青就不能问父亲是谁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沈公子,你们不是在解决风险。”
“你们是在垄断解释权。”
人群里很多人听不懂“垄断”两个字。
但他们听懂了后半句。
解释权。
沈家说是什么,就是什么。
这些年,白水就是这样过来的。
妖案是沈家说的。
清河令是沈家下的。
死得其所是沈家给陈水生定的。
青蘅是蛇妖祸世,也是沈家说的。
甚至如今血门写出家主沈怀璋,沈家还是想说,内议。
恐惧没有立刻消失。
但怀疑更深了。
沈持正沉声道:
“林木木,你究竟想如何?”
林木木抬头。
“现在?”
“对。”
“很简单。”
她看向血门。
“第一,血门所显四行,当众记录。”
“沈氏血。”
“非照玄子。”
“其父家主。”
“家主沈怀璋。”
沈持正脸色一变。
林木木继续道:
“第二,沈家承认青蘅不是惑主妖女,而是被献入沈家,用以镇命书反噬。”
沈家弟子脸色齐齐变了。
“第三,白七账纸、赵云娘证词、本祠封印符、青蘅襁褓布,全部列为待核验证据,不得销毁,不得私藏。”
“第四,在查清替代镇书方案前,任何人不得再以青蘅遗骨继续加固命书。”
“第五,吴青不是沈家囚犯,沈家不得以沈氏血线为由收押。”
沈持正怒极反笑。
“你当你是谁?”
林木木还没说话。
吴青忽然开口:
“她是证人。”
沈持正看向他。
吴青道:
“也是被你们牵进命书的人。”
他一步步走到林木木身侧。
红光还映在他脸上。
眼底青色未退。
可这一次,没有失控。
他站在她旁边,不再站在她身后半步。
林木木侧头看他。
吴青没有看她,只看着沈持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