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门前死一般安静。
那三行红字浮在黑色石门上。
【沈氏血。】
【非照玄子。】
【其父家主。】
每一个字都像刚从血里捞出来。
红光映在吴青脸上,把他原本冷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。
他站在血门前,没有动。
可林木木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很慢。
一点一点。
像有什么东西从他骨头深处爬出来,正要把他整个人缠住。
人群里终于有人低声道:
“家主?”
“哪个家主?”
“沈家家主?”
“半妖是沈家家主之子?”
这句话一出,满堂哗然。
沈持正的脸色难看得几乎发青。
沈照白站在一旁,唇边那点温和彻底消失。
他看着血门。
眼神第一次不是掌控。
是冷。
极冷。
像那三行字不是打在吴青身上,而是打在他自己脸上。
林木木忽然明白。
沈照白也许知道吴青身上有沈氏血。
也许知道沈家一直不许他死,是因为他的血可以启书。
可他未必知道,吴青不是沈照玄之子。
更未必知道,血门会当众写出“其父家主”。
这不是他安排好的戏。
这是血门自己吐出来的账。
沈持正猛地抬手。
“封门!”
沈家弟子立刻上前,手中符纸燃起青白火光。
林木木心口一紧。
“谁敢封?”
她声音不算大。
可此刻正堂太静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沈家弟子动作一顿。
沈持正看向她,眼神阴沉。
“血门受妖息干扰,字迹不实。”
林木木冷笑。
“刚才血门写沈氏血的时候,你们可没说不实。”
人群里有人低低附和。
“是啊。”
“刚才他们还让半妖入门验血呢。”
“怎么写到家主就不实了?”
沈持正的黑木杖重重敲在地上。
“沈家本祠,岂容尔等喧哗!”
这句话带着威压。
正堂里的香火忽然齐齐一暗。
不少普通人下意识退后。
吴青仍旧站在血门前。
他像没听见这些争执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句“其父家主”上。
很久没有移开。
林木木看着他,心里忽然疼了一下。
她太知道这种疼是什么了。
不是“我终于知道父亲是谁”的轻松。
而是一个人被迫发现,自己身上流着的血,来自最脏的那张桌子。
沈家害青蘅。
沈家锁青蘅遗骨。
沈家用她的骨镇书,用吴青的血启书。
可现在血门告诉吴青。
你不是沈家的外敌。
你是他们最不能承认的家主之子。
这比“沈照玄之子”更恶心。
因为如果其父是家主,那当年的青蘅与沈家的关系,就不再是“私通妖女”这么简单。
而是沈家最高处的人,亲手把一个女人、一条命、一个孩子,都压进了命书里。
吴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很轻。
却让林木木后背一凉。
这不是他平时那种极淡的笑。
也不是被她逗出来的、很快藏住的笑。
这声笑里没有温度。
像冰水下的蛇,终于睁开了眼。
林木木立刻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吴青。”
吴青没有回头。
他看着血门,声音低得可怕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沈家弟子被他这四个字吓得后退半步。
林木木看见他眼底的青色正在一点点变深。
不是骤然爆开。
是慢慢沉下去。
像一池水被墨染透。
危险不是从外面炸出来的。
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。
吴青抬手,指尖慢慢覆向血门上的那行字。
他动作很慢。
慢得像要把那几个字从石门上抠下来。
沈持正厉声道:
“拦住他!”
几个沈家弟子立刻结符。
符火还没飞出,周围空气已经冷了。
不是风冷。
是吴青身上的妖息冷。
地面仿佛有无数细细的蛇影从石缝里游过。
沈家弟子脸色一变。
人群惊慌后退。
林木木心口猛地一紧。
不好。
他不是要查。
他想毁。
毁掉血门。
毁掉沈家的牌位。
毁掉这座本祠里所有敢把他和青蘅写成污点的东西。
她立刻上前。
“吴青!”
吴青终于回头看她。
那一眼,让林木木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的眼底已经不是平日里的清冷青色。
是浓得发暗的青。
像一条湿冷的蛇盘在月光下,漂亮得惊心,也危险得让人本能后退。
他看着她。
不是不认得她。
恰恰相反,他认得太清楚。
清楚到那一眼里所有冷意都在她身上停住。
像杀意撞上唯一的门。
却又不肯完全退下去。
“林木木。”
他的声音低哑。
“他们把我娘写成妖妇。”
“把我写成怪物。”
“现在告诉我,我身上还有他们的血。”
他说着,唇边又浮出一点很淡的笑。
那笑意没有半分温柔。
阴冷,潮湿,近乎艳丽。
“真恶心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疼。
她知道他不是在说沈家恶心。
他是在说自己。
果然,下一刻,吴青垂眼看向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很白,掌心伤口还没好,血色透过布条,像一道暗红的痕。
他慢慢道:
“这血也恶心。”
林木木猛地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不是。”
吴青低头看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抓住自己的手上。
那一瞬,他的妖息猛地一滞。
像野兽被熟悉的温度按住了喉咙。
可也只是一瞬。
沈持正在旁边冷声道:
“看见了吗?”
“半妖妖性难驯,一被血门照出真身,便欲毁祠伤人。”
林木木猛地回头。
“你闭嘴。”
沈持正脸色骤沉。
满堂哗然。
林木木已经顾不上礼貌了。
她一手抓着吴青,一手指着血门。
“你们先让他验血。”
“血门写出沈氏血,你们认。”
“写出非照玄子,你们沉默。”
“写出其父家主,你们立刻要封门。”
“现在他被你们逼到失控边缘,你又开始说妖性难驯。”
她声音越来越冷。
“沈族老,你们沈家是不是特别喜欢先把人推下水,再说他一身湿?”
人群里有人低低吸气。
沈照白看着林木木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。
因为此刻他也在看吴青。
看吴青快失控。
也看林木木握着吴青的手腕。
他大概很清楚。
只要吴青现在真在本祠里动手,哪怕血门写了再多真相,沈家也能立刻把局势改成“半妖入祠伤人”。
所以他不拦沈持正。
他等着吴青失控。
林木木也知道。
她回头看吴青。
吴青眼底青色翻涌。
他的手腕冷得吓人。
被她抓住的那一小块皮肤,像压着一条即将暴起的蛇。
林木木放轻声音。
“吴青,看我。”
吴青垂眼看她。
可他的视线有些不稳。
像一半落在她身上,一半还被血门那三个字拉着。
其父家主。
这四个字像钉子。
钉在他骨头里。
林木木握紧他的手腕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
“血门认什么,是血门的事。”
“沈家怎么解释,是沈家的事。”
“你是谁,不是这道门说了算。”
吴青看着她。
“我是沈家血。”
“你也是青蘅的孩子。”
林木木立刻道。
“你也是陈水生冒死救下来的孩子。”
“也是赵云娘抱着送回去的孩子。”
“也是桑婆药账里那个不可入沈家的孩子。”
“也是我认识的吴青。”
吴青呼吸轻轻一颤。
林木木的声音不高。
可是每个字都很稳。
“沈氏血,不是你的全部。”
“妖血,也不是你的全部。”
“他们想拿一行字定你。”
“你不能配合。”
吴青眼底那种浓烈的青色仍旧没有完全退下去。
他低头看她。
“可我想毁了这里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时,满堂死寂。
沈家弟子脸色大变。
有人已经摸上符纸。
林木木却没有后退。
她看着吴青。
“我知道。”
吴青眼睫一动。
林木木道:
“我知道你想。”
“我也想。”
“我看见青蘅遗骨被锁在祠下的时候,也想把这破地方拆了。”
“看见他们拿你的血开书的时候,也想把沈家账房都烧了。”
“但现在不能。”
吴青声音低哑:
“为什么?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因为你现在一毁,沈家就赢了。”
“他们会告诉所有人,血门没错,半妖真疯了。”
“他们会把‘其父家主’改成‘妖物污血’。”
“会把青蘅的证词,陈水生的账,赵云娘今天说的话,全部压回妖案里。”
她用力握着他的手。
“你可以恨。”
“可以想毁。”
“这些都不是错。”
“但你不能把刀递给他们。”
吴青眼底翻涌的青色终于停了一瞬。
他像是听见了。
可妖息还在。
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完全压下去。
沈持正冷声道:
“林木木,你身受蛇咒,受半妖牵制,言辞不足为信。”
吴青猛地抬眼。
那一瞬间,林木木清楚感觉到,杀意又起了。
不是冲她。
是冲沈持正。
吴青唇边那点笑意又浮出来。
阴冷得让人心口发麻。
“牵制?”
他轻轻重复。
“你说她受我牵制?”
沈持正脸色微变。
吴青缓缓转向他。
“那你呢?”
“你们沈家用血门牵制人,用命书牵制人,用青蘅遗骨牵制人。”
“你们写所有人的命。”
“还说我牵制她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空气骤冷。
血门上的红线像被惊动,疯狂颤动起来。
沈家弟子齐齐后退。
林木木心口一紧。
她几乎没有犹豫,从身后抱住了吴青。
不是很用力。
却很突然。
吴青整个人僵住。
满堂人也愣住。
林木木管不了那些目光。
她抱着吴青的腰,脸贴在他后背。
隔着衣料,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妖息像冰冷的潮水,一层一层往外涌。
他很冷。
冷到她抱上去的瞬间,手指都像被冻了一下。
可她没有松。
吴青声音沙哑:
“林木木。”
“我在。”
她贴着他的背,低声道。
“他们在看。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
吴青呼吸乱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