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木木闭了闭眼。
她其实也知道所有人都在看。
知道这场面不体面。
知道沈家可能又会说她被半妖蛊惑。
可她更知道,如果现在不把吴青拉回来,沈持正和沈照白就会等到他们想要的那一幕。
而且。
她也不是完全为了局势。
她是真的不想看吴青把自己推回“妖性难驯”那一页里。
吴青低声道:
“你不该靠近。”
林木木道:
“这句话以后也列入待整改。”
吴青:“……”
他的妖息停了一下。
林木木趁机抱紧了一点。
“吴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想毁了这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想杀沈持正?”
满堂倒吸一口气。
吴青沉默。
林木木没有放过。
“信息透明。”
吴青闭了闭眼。
“想。”
沈家弟子立刻变色。
林木木却道:
“好,记录。”
她声音很稳。
“吴青此刻因血门揭示沈氏家主血线,产生毁祠冲动与杀意。”
“原因明确。”
“对象明确。”
“但尚能识别林木木,尚能回答问题。”
“尚未动手。”
“可控。”
吴青呼吸一颤。
他似乎想笑。
又像是疼到笑不出来。
林木木低声道:
“你看。”
“你还没输。”
“你还在回答我。”
“你没有动手。”
“你还在这里。”
吴青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。
林木木感觉到他的手覆在她环住他腰的手背上。
很冷。
却没有用力。
他没有把她拉开。
只是轻轻按住。
像确认她真的在那里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低声道:
“我不动。”
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松。
吴青又道:
“但他们要说清楚。”
他抬眼看向沈持正。
眼底青色仍在。
却不再是要失控的乱。
是冷静下来的刀。
“哪一任家主?”
沈持正没有说话。
吴青声音很低:
“我的父亲。”
“是谁?”
沈持正脸色铁青。
沈照白忽然开口:
“血门已损,第三行未必可信。”
林木木从吴青背后探出头。
“沈公子。”
沈照白看她。
林木木还抱着吴青,没有松手。
她现在也不想装端庄了。
“你们刚才封门之前,大家都看见了。”
“其父家主。”
“这四个字不是我们写的。”
“不是吴青写的。”
“也不是我写的。”
她看向众人。
“是沈家本祠血门写的。”
人群里有人点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
“确实是血门先写出来的。”
林木木看回沈照白。
“你若说血门不可信,那请问,你刚才为什么让吴青入血门?”
沈照白脸色冷了下来。
林木木继续道:
“血门若可信,请沈家解释。”
“血门若不可信,请沈家承认你们今日所谓听审,从一开始就是把人骗进门。”
沈持正猛地道:
“放肆!”
林木木道:
“你们沈家今天已经说了很多次放肆。”
“能不能换点有用的?”
陆知章终于没忍住,低低笑了一声。
桑婆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但她自己嘴角也动了一下。
正堂气氛紧绷到极点。
沈持正握着黑木杖,脸色阴沉。
沈照白看着血门,忽然道:
“血门第三行虽显家主,却未显名讳。”
林木木皱眉。
沈照白继续道:
“沈家历代家主众多。”
“青蘅当年以妖术惑人,未必只牵涉一人。”
吴青眼底青色骤冷。
林木木也气笑了。
“你这话真恶心。”
沈照白看她。
林木木终于松开吴青,站到他身侧。
但她的手仍然握着他的手。
“血门写家主,你就说历代家主众多。”
“你们沈家是批发家主吗?”
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又立刻憋住。
沈照白脸色冷了些。
林木木道:
“还有,别一出事就说青蘅惑人。”
“你们沈家若真这么容易被妖术惑得历代家主都卷进去,那你们还除什么妖?”
“先除自己吧。”
这一次,笑声压不住了。
虽只是几声很低的笑,却足够让沈家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沈持正怒极,黑木杖猛地敲地。
祠堂牌位齐齐震动。
“本祠之内,岂容你胡言!”
林木木没有退。
吴青却轻轻握紧了她的手。
林木木感觉到了。
不是阻止。
是提醒。
别太靠前。
她心里微微一暖。
这个时候他还能提醒她。
说明真的回来了。
沈照白忽然抬手。
“族老息怒。”
他看向林木木和吴青。
“既然林姑娘一定要问家主是谁,不如看完血门之后的旧录。”
沈持正脸色一变。
“照白!”
沈照白却像已经决定了。
他转身走向正堂侧面。
那里有一排黑色书匣。
沈照白取下其中一只。
书匣上没有字。
只有一道眼形封印。
林木木看见那封印,心口猛地一沉。
和假吴怀山胸口的烙印一样。
和黑色竹简上的眼形印记一样。
沈照白缓缓打开书匣。
里面只有一页黑纸。
黑纸上浮着红字。
沈照白看着那页纸,声音平静:
“当年青蘅入沈家,不是私通。”
满堂一静。
沈照白继续道:
“是献妖。”
林木木瞳孔微缩。
献妖?
这两个字让她心口发寒。
沈照白缓缓念下去:
“沈氏第十三任家主沈怀璋,为镇命书反噬,需取蛇妖血骨。”
“青蘅被献入沈家。”
“后逃。”
“孕妖胎。”
“胎有沈氏血。”
吴青整个人僵住。
林木木也僵住。
不是私通。
不是相爱。
甚至可能不是青蘅自愿。
献妖。
取血骨。
逃。
孕妖胎。
这几句话像一把钝刀,把沈家之前所有“妖女惑人”的说法剖开。
里面露出的不是情事。
是祭品。
是掠夺。
是沈家家主为了镇命书,把青蘅当成了可以献上的妖。
林木木的手一下子冷了。
吴青低头看她。
可他的手比她更冷。
沈照白抬眼。
“现在林姑娘满意了吗?”
他声音温和。
却像含着冰。
“吴公子确是沈氏家主之子。”
“可他的出生,本就是命书反噬中的孽果。”
吴青眼底青色骤然一沉。
林木木猛地回神。
“不是。”
沈照白看她。
林木木声音发抖,却不是怕。
是气到发抖。
“你少用孽果这个词。”
她握紧吴青的手。
“青蘅是受害者。”
“吴青也是。”
“沈怀璋为了镇命书取青蘅血骨,这叫罪。”
“青蘅逃出来,怀了孩子,这叫她还想活。”
“吴青出生,这叫他活下来了。”
她看着沈照白,一字一句道:
“受害者生下的孩子,不叫孽果。”
“作恶的人,才叫罪人。”
吴青的手猛地一颤。
林木木没有松。
沈照白眼神彻底冷下来。
他像是终于意识到,无论他拿出什么说法,林木木都会把那套话术拆掉。
青蘅不是妖妇。
吴青不是孽果。
沈家不是清正。
命书不是天命。
每一层皮,都被她撕开一点。
沈照白低声道:
“林姑娘,你可知你在替谁辩?”
林木木道:
“替人辩。”
“青蘅是人。”
“吴青也是。”
“妖也好,半妖也好,都先是活着的命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而你们沈家,把活着的命当材料。”
沈照白没有说话。
下一刻,血门忽然再次震动。
那道被吴青护住的红线,竟又亮了一寸。
黑色石门上,第四行字缓缓浮现。
【家主沈怀璋。】
这一次,再无人能说未显名讳。
满堂死寂。
沈持正脸色惨白。
沈照白也终于彻底沉默。
吴青站在红光里。
林木木握着他的手。
她能感觉到,他在发抖。
很轻。
几乎没人看得出。
可她握着他,所以知道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。
吴青低头看她。
许久之后,他低声道:
“我娘不是自愿的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疼。
“嗯。”
吴青眼底那点青色沉得很深。
但这一次,没有暴涨。
没有失控。
他只是看着那页黑纸。
慢慢道:
“那她为什么还留下我?”
林木木眼眶忽然热了。
她想起青蘅玉扣里的声音。
你的血里有沈氏。
可你不是他们的人。
你也不是我的罪。
娘从未后悔生你。
活下去。
她把那句话轻轻说给他听:
“因为她说过。”
“你不是她的罪。”
吴青闭了闭眼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笑。
也没有再说恶心。
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。
林木木看着沈家本祠满堂牌位。
忽然觉得,这场会终于不是沈家在开了。
因为最重要的那句话,已经从沈家藏着的黑纸里,走到了所有人面前。
青蘅不是惑主妖女。
吴青不是孽果。
沈怀璋才是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