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本祠在白水镇中央。
黑瓦白墙,门前两排石灯。
祠门高得像一道冷冰冰的判词,门匾上写着四个字。
沈氏清正。
林木木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又是清正。
她现在看见这种牌匾就头疼。
越挂什么,越缺什么。
沈家本祠门前已经围了很多人。
白水镇的人,青石镇赶来的几个人,河神庙前听过白七账的人,还有不少沈家弟子。
这些人围在一起,声音压得很低。
可低声议论汇在一起,仍旧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。
“刚才河神庙前说的是真的?”
“白七船夫救过孩子?”
“赵娘子亲口说沈家夜入村祠……”
“那半妖也来了。”
“他刚才好像没伤人。”
“沈家今日到底要审谁?”
林木木听着这些声音,心里稍微稳了一点。
这就是她要的。
不需要所有人相信他们。
只要他们不再只相信沈家,就够了。
吴青站在她身侧半步后。
他仍旧戴着斗笠,灰披风遮住肩上的伤。
人群里有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好奇,害怕,警惕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迟疑。
这些目光像细小的针。
一根根扎过来。
林木木能感觉到,吴青的气息有些冷。
不是外放的妖气。
是他在忍。
她没有回头,只轻轻扯了一下青线。
一下。
暂时没事。
过了一会儿,青线那头传来很轻的回应。
也是一下。
林木木心口微微一动。
他学得真快。
现在连这种细小回应都做得很认真。
沈照白站在祠门前。
白衣,玉冠,袖口干净得不染半点尘。
他身后站着几名沈家长辈。
其中一人年纪很大,白眉垂落,手里握着一根黑木杖。
陆知章低声道:
“沈家族老,沈持正。”
林木木看了一眼那老者。
“名字挺敢取。”
陆知章忍笑。
桑婆冷声道:
“沈家人取名都这样,越缺越写。”
林木木深以为然。
沈照白抬手。
祠门前的钟声停下。
人群也慢慢安静下来。
沈照白温声道:
“今日开祠,并非为难谁。”
林木木心里冷笑。
来了。
标准开场白。
凡是说“不是为难”的,后面基本都要为难人。
沈照白继续道:
“青石旧案牵连二十余年,流言纷扰,妖气未散。”
“如今诸位既有疑问,沈家愿开本祠,当众听证。”
他说得很漂亮。
愿开本祠。
当众听证。
像是沈家多么坦荡。
若不是林木木见过祠下遗骨、黑简、命书锚,几乎都要被他这副温和样子骗过去。
沈持正缓缓开口:
“带证者,上前。”
人群一静。
老陈握紧白七铜牌。
赵云娘脸色煞白。
林木木看向他们。
“按刚才说的来。”
老陈点头。
赵云娘也点头,只是手仍旧抖着。
她害怕。
这很明显。
可是这一次,她没有躲回纸钱铺。
她站在这里。
站在沈家本祠门前。
林木木没有替他们走到最前面。
她只陪在旁边。
因为今天不是她一个人的证词。
老陈走到祠门前,先把白七铜牌放下。
铜牌落在木案上,发出一声沉闷轻响。
“白七船夫陈水生之弟,陈老三,带白七旧牌和沉河账纸来。”
老陈声音发哑,却没有再发抖。
“我大哥不是死得其所。”
“他救过人。”
沈持正垂眼看那枚铜牌。
“账纸何在?”
林木木把白七账纸递给老陈。
老陈展开。
沈家弟子想上前接。
林木木立刻道:
“不离手。”
沈家弟子脸色一沉。
沈照白看向她。
“林姑娘这是不信沈家?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对。”
人群瞬间安静。
沈照白似乎也顿了一下。
林木木道:
“昨夜青石村祠旧契被烧的时候,沈公子就在场。”
“祠下青蘅遗骨旁石台刻字差点被封的时候,沈家也在场。”
“所以现在证据不离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是证据保护,不是针对谁。”
陆知章在后面低声笑了一下。
桑婆面无表情。
沈照白看着林木木。
片刻后,他微微一笑。
“林姑娘谨慎,是好事。”
林木木心想:你最好继续这么装。
老陈当众念白七账纸。
他的声音不高。
可白水船夫们站得很近,许多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六月初三,夜渡,沈照玄重伤未醒。
同船黑木箱一只,箱中有婴啼。
六月初四,沈氏命我再渡,欲沉箱于白水。
箱中婴儿尚活。
吾不忍,私开箱。
婴左腕有青鳞印。
吾以死婴换箱。
真婴交一女子带走,往赵家村。
若有人见此账,告诉那孩子:白七无愧。
念到最后四个字时,老陈声音哽了一下。
人群里有船夫低声重复:
“白七无愧……”
有人看向沈家。
眼神已经变了。
沈持正脸色不动。
“此账从何而来?”
老陈道:
“白七沉船处捞出。”
沈持正道:
“谁捞?”
林木木道:
“我们。”
沈持正抬眼看她。
“你们?”
林木木点头。
“白七铜牌引路,老陈掌船,陆先生机关线打捞,桑婆验水阴气。”
“白七旧钥匙开匣。”
“全过程不经沈家之手。”
她说得一条一条,很清楚。
像在报流程。
沈持正眯了眯眼。
“也就是说,沈家无人见证。”
林木木道:
“对。”
沈家弟子中有人冷笑一声。
“那如何证明不是你们伪造?”
林木木还没说话,人群里一个年长船夫忽然开口:
“白七沉船处,沈家当年不让任何人靠近。”
“若不是陈水生自己沉的匣子,旁人怎么知道位置?”
另一个船夫也道:
“白七船牌是真的。”
“陈老三手里的旧钥匙,我们这些跑船的都认得。”
“陈水生当年确实贴身带着一把。”
老陈猛地回头。
那些船夫看着他。
不是同情。
是终于有人站出来,说他们也记得。
林木木心口微微一松。
这就是观众的作用。
他们不是摆设。
他们也有记忆。
沈持正手指敲了敲黑木杖。
“账纸暂记。”
林木木立刻道:
“不是暂记。”
沈持正看向她。
林木木道:
“是待核验。”
沈持正皱眉。
“有何区别?”
“暂记,是你们沈家收进去,之后怎么解释由你们说。”
林木木道。
“待核验,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份账,之后每一句解释都要对得上它。”
人群里有人低声道:
“对,不能收了就没了。”
“当年清河令后,多少东西没了。”
“这次得当众说清。”
沈照白看着林木木,眼神慢慢深了些。
沈持正脸色也沉了一点。
赵云娘走上前。
她的脚步很慢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二十年前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上。
“赵云娘。”
她声音发哑。
“原赵家村人,现白水镇纸钱铺赵记。”
“带青蘅襁褓布、旧铃,作证。”
她把那块青色襁褓布放到案上。
吴青站在林木木身后,呼吸明显停了一瞬。
林木木没有回头。
只是轻轻勾了一下青线。
一下。
我在。
吴青没有回应。
过了片刻,青线那头才轻轻动了一下。
赵云娘开始说。
说陈水生夜里抱着婴儿找她。
说青蘅曾救过她。
说她把婴儿送回青蘅身边。
说青蘅亲自给孩子取名吴青。
青是青山的青,也是草木活着的颜色。
她说这句话时,人群里有些人下意识看向吴青。
以前他们听过的,都是“无情”。
半妖无情。
蛇妖之子无情。
可是现在,赵云娘说,那不是无情。
那是一个母亲给孩子取的名字。
是青山,是草木,是活着。
吴青低垂着眼。
斗笠遮住他的神情。
可林木木知道,他听见了。
沈照白也听见了。
他的目光掠过那块襁褓布,最后落到赵云娘身上。
“赵娘子。”
他声音温和。
“你当年既知旧事,为何二十多年不说?”
赵云娘脸色白了一瞬。
人群也静了。
这个问题昨夜问过。
可现在,当着这么多人,杀伤力更重。
林木木刚要开口,赵云娘却先一步道:
“因为我怕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抖。
但没有退。
“我怕沈家,怕村长,怕他们知道当年是我抱走了那个孩子。”
“我沉默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这是我的错。”
她抬头看沈照白。
“但我怕,不等于我看见的是假的。”
人群再次安静。
这句话昨天在纸钱铺里说过。
现在当着所有人说出来,依旧有重量。
沈照白微微一笑。
“可人怕到极处,确实可能记错。”
赵云娘手指发抖。
沈照白继续道:
“你说沈家夜入村祠。”
“你说青蘅没有害村。”
“可你也说了,当夜火光混乱,你抱着婴儿躲在柴房。”
“既然躲在柴房,又如何看清祠前之事?”
人群开始低声议论。
这是沈照白最擅长的地方。
他不说你撒谎。
他说你可能没看清。
他把一个人的证词,从“我看见”慢慢降成“我也许记错”。
赵云娘脸色越来越白。
林木木握紧记录纸。
她正要开口,赵云娘忽然从袖中拿出那块烧焦木片。
“我不是只看见。”
她把木片放在案上。
“我还捡到了这个。”
沈照白目光微沉。
沈持正也看向那块木片。
桑婆低声道:
“本祠封印符。”
陆知章接道:
“只有沈家本祠内门可用。”
人群里一片哗然。
赵云娘声音发颤:
“这东西,是青蘅死后,我在赵家村祠堂后捡到的。”
“我不懂符。”
“我只知道,那夜不是普通沈家弟子。”
“我听见他们叫那人照玄公子。”
沈持正脸色终于变了。
沈家弟子中也有人低声道:
“照玄?”
“怎么又是照玄?”
“沈照玄不是除名了吗?”
林木木立刻看向沈持正。
“沈族老。”
沈持正冷冷看她。
林木木道:
“这块本祠封印符,怎么会出现在赵家村祠堂后?”
沈持正没有立刻回答。
林木木继续道:
“若赵云娘记错,她怎么会留下沈家本祠才有的封印符?”
“若当夜沈家没有夜入村祠,这块木片又是谁带去的?”
“若照玄公子与青石旧案无关,为什么白七账纸上是沈照玄,赵云娘听见的也是照玄公子?”
她一连问了三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