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越来越静。
沈照白看着她。
眼底那点温和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。
沈持正终于开口。
“沈照玄早已除名。”
林木木道:
“为什么除名?”
沈持正声音一冷:
“沈家内事,无需外人过问。”
林木木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们今日开什么听审?”
沈持正脸色一沉。
林木木道:
“你们开祠,说要听青石旧案。”
“现在证据指向沈照玄,你说沈家内事。”
“合着只许沈家审别人,不许别人问沈家?”
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低声道:
“是啊。”
“若沈照玄牵连其中,总该说清。”
“青石旧案到底是妖案还是沈家旧案?”
沈持正握紧黑木杖。
沈照白忽然开口:
“林姑娘,你想问沈照玄,可以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沈照白转身看向祠门。
“只是沈照玄牵涉命书旧乱,非寻常案犯。”
“若要问他,需先入祠。”
林木木心里冷笑。
绕来绕去,还是要他们进祠。
她没有立刻答应。
沈照白看向吴青。
“吴公子也该进去。”
吴青抬眼。
沈照白缓声道:
“沈照玄到底与你有无血亲。”
“本祠血门一验便知。”
人群再次骚动起来。
血门。
林木木心口一沉。
这又是新的坑。
她看向桑婆。
桑婆脸色难看。
“沈家血门,认血不认人。”
陆知章低声补充:
“若他进去,血门认他沈氏血线,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身上有沈家血。”
林木木道:
“这不是坏事?”
陆知章道:
“也可能是坏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桑婆冷冷道:
“沈家可以说,他是沈氏罪血外流。”
“也可以说,沈氏血被妖污染,所以更该由沈家收押。”
林木木明白了。
真相本身没有错。
错的是沈家怎么解释。
吴青若被血门认下沈氏血,确实能证明他不是普通妖孽。
但沈家也能立刻把这件事写成:
沈氏罪血,半妖污染,必须收回本祠。
沈照白看着他们。
“怎么?”
“林姑娘方才不是要查沈照玄?”
“如今血门就在眼前,反而不敢了吗?”
林木木还没说话,吴青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心口一紧,立刻扯住青线。
吴青停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低声道:
“我想知道。”
林木木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知道。
他当然想知道。
他的名字,他的母亲,他的出生,他到底是不是沈照玄的血脉。
这不是一句“有坑”就能拦住的。
林木木走到他身边。
“我知道你想。”
吴青垂眼看她。
林木木声音压低:
“但如果你进去,沈家可能会拿血门定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可能会引动妖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状态不好。”
吴青沉默片刻。
“冷,疼,心口沉。”
林木木一顿。
他继续道:
“但清醒。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吴青也看着她。
“我想自己进去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却不是冲动。
林木木忽然意识到,她不能替他拦下所有危险。
她一直说决定权要还给他。
现在,决定权真的到了他手里。
如果她因为怕他受伤,就直接替他拒绝,那她和沈家替他写命有什么区别?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就进去。”
吴青眼睫微动。
沈照白看着他们,唇边浮起一点笑。
林木木立刻补充:
“但不是你一个人。”
沈照白笑意一顿。
林木木抬头看向祠门。
“既然是听审,所有证人都进去。”
“白七账纸进去。”
“赵云娘进去。”
“老陈进去。”
“陆知章和桑婆进去。”
她看向周围人群。
“还有刚才听见白七账和赵云娘证词的人,也进去。”
沈持正怒道:
“沈家本祠岂容闲杂人等入内!”
林木木道:
“那就别叫听审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很硬。
“你们若只是关起门验吴青的血,那不是听审。”
“是押人入祠。”
人群里议论声再次响起。
“对啊,说好听审。”
“若只让半妖进去,那谁知道里面发生什么?”
“白七账纸不能离手。”
“赵娘子也该进去。”
沈持正脸色铁青。
沈照白却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沈持正皱眉。
“照白。”
沈照白道:
“既是听审,自然该让人听。”
他看向林木木。
“林姑娘既要观众,那便给你观众。”
林木木心里没有半点轻松。
沈照白答应得越快,越说明他里面准备得越足。
吴青低声道:
“你可以不进。”
林木木看他。
吴青道:
“血门冲我。”
“你不用跟进去。”
林木木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问:
“你怕我进去受伤?”
“怕。”
“还怕什么?”
吴青垂眼。
“怕我进去后,血门若认我沈氏血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会看见。”
林木木怔住。
她忽然明白,他真正怕的不是血门。
不是沈氏血被公开。
而是她亲眼看见他和沈家有血脉牵连。
他怕她会觉得恶心。
怕她会把他和沈照白、沈家、命书放在一起。
怕他身上那一半沈氏血,会脏到她看他的眼神。
林木木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。
她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
当着这么多人。
没有用“医疗行为”解释。
也没有说“风险控制”。
她只是握住。
吴青明显僵了一瞬。
林木木抬头看他。
“吴青。”
“血门认什么,是血门的事。”
“我怎么看你,是我的事。”
吴青眼底轻轻一颤。
林木木声音很轻:
“沈氏血不等于沈家人。”
“妖血也不等于怪物。”
“你是什么,我会自己看。”
吴青看着她。
周围人声仿佛都远了。
他眼底那点压着的青色,慢慢沉下去。
“好。”
林木木握了握他的手。
“进去。”
祠门终于打开。
沉重的黑门缓缓向内退去。
一股冷香从门内涌出来。
不是香火味。
是符纸、旧木、血线和某种被封了很多年的寒意混在一起。
林木木握着吴青的手,跟着众人走进本祠。
沈家本祠内部比外面更冷。
正堂尽头供着沈氏历代牌位。
牌位层层叠叠,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。
而在正堂中央,立着一道黑色石门。
石门不高。
门上没有锁。
只有一道细细的红线,从门顶垂下,像一道血痕。
陆知章低声道:
“血门。”
林木木握紧吴青的手。
吴青看向那道门。
血门原本安静。
可当吴青踏进正堂的那一瞬,那道红线忽然亮了一下。
人群里传来惊呼。
红线从门上慢慢垂落,像闻到了血味的蛇。
它没有碰别人。
只直直指向吴青。
沈照白站在一旁,温声道:
“吴公子,请。”
吴青没有立刻动。
林木木看着那道红线,心口发紧。
吴青轻轻松开她的手。
她下意识想抓紧。
可下一刻,她忍住了。
这是他要自己走的路。
她不能用担心把他拽回来。
吴青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步。
第三步落下时,血门上的红线骤然亮起。
红光映在他冷白的脸上。
像一道迟来的血痕。
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响。
然后,门上浮出一行字。
【沈氏血。】
人群瞬间哗然。
“真是沈氏血!”
“半妖身上有沈家血?”
“那他不是妖孽?”
“还是沈家罪血?”
沈持正脸色沉得可怕。
沈照白看着那行字,眼底没有半分意外。
林木木心口却骤然一紧。
因为那行字没有结束。
红线继续往下游。
门上又浮出第二行。
【非照玄子。】
满堂死寂。
吴青瞳孔微缩。
林木木也愣住了。
非照玄子。
吴青身上有沈氏血。
但不是沈照玄的儿子。
那他父亲是谁?
沈照白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一瞬。
很短。
但林木木看见了。
他也不知道?
不。
至少,这一行不在他的预期内。
血门上的红线忽然开始剧烈颤动。
像还要继续往下写。
沈持正脸色大变。
“封门!”
沈家弟子立刻上前。
林木木猛地喊:
“别让他们封!”
吴青抬眼。
那一瞬,他眼底青色骤然亮起。
不是入魔。
是冷到极点的清醒。
血门第三行字,终于缓缓浮现。
【其父——】
后面的字还没出来。
一道符火忽然砸向血门。
红线断了一半。
石门剧烈一震。
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。
她几乎下意识冲上前。
吴青比她更快。
他没有攻击沈家人。
只是抬手,用青息护住那半截未断的红线。
血门上的字在青息和符火之间艰难闪烁。
林木木死死盯着。
第三行最后两个字,终于浮出来。
【家主。】
满堂寂静。
林木木呼吸几乎停住。
其父——家主。
沈氏血。
非照玄子。
其父家主。
吴青的父亲,不是沈照玄。
是沈家家主。
沈持正手中的黑木杖猛地落地。
沈照白脸色也终于变了。
而吴青站在血门前,红光照着他的脸。
那一瞬间,林木木忽然明白沈家为什么要写他是半妖。
为什么要把青蘅压成妖祸。
为什么要把吴青赶到山上,又不许他死。
不是因为他是沈照玄的私生子。
而是因为他是沈家最不能承认的血脉。
他不是旁支罪血。
他是家主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