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神庙前的人越来越多。
天色刚亮透,白水镇的香火街已经热闹起来。
卖香的、卖纸钱的、卖河灯的,还有赶早来上香的妇人和船夫,三三两两聚在庙门前。
沈家本祠午时开门听审的消息,像风一样吹过整条街。
所有人都在小声议论。
“听说是青石那边的妖案。”
“半妖也来了?”
“沈家亲自开祠,怕不是大事。”
“涉妖案者都能入祠听审,咱们也能去?”
林木木站在香火街拐角,听着这些议论,心里一点点沉下来。
这就是沈家的厉害。
他们还没开审,词已经先放出来了。
妖案。
半妖。
沈家听审。
几个词一摆,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已经被引向他们想要的方向。
如果他们现在直接去本祠,那就是走进沈照白摆好的台子。
沈家坐主位。
沈照白控场。
他们带证据进去,也像被押上去辩解。
林木木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太被动。
像别人先发会议通知,议题、主持人、发言顺序都定好了,最后还要你上去做解释。
不行。
今天这个会,不能让沈家一个人开。
她看向河神庙前。
庙门口有一块空地。
平日里应该是摆香案和河灯的地方。
此时人群来来往往,虽然吵,却也正适合让消息散出去。
陆知章站在她旁边,蒙着眼,手里捏着一串纸钱。
“你想在这里说?”
林木木道:
“嗯。”
“沈家很快会发现。”
“所以不能像告状。”
“那像什么?”
林木木看向老陈。
老陈手里握着白七铜牌,眼睛还红着。
他从昨夜到现在几乎没睡。
可是听见沈家要开祠,他反而比任何人都清醒。
林木木道:
“像祭河。”
老陈一怔。
“祭河?”
“对。”
林木木道。
“陈水生是白七船夫。”
“白七船沉在白水河。”
“他留了账,也留了白七无愧。”
“沈家可以说自己开祠听审。”
“我们也可以说,白七归河,替亡人烧纸。”
老陈的手猛地收紧。
白七铜牌在他掌心发出一点轻响。
他看着林木木。
“给我大哥烧纸?”
林木木点头。
“给他烧。”
“也给青蘅烧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给所有被沈家写没了名字的人烧。”
老陈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低头。
他看着河神庙前那片空地,像终于明白自己能做什么。
不是只抱着铜牌哭。
不是只等沈家开审。
他可以站出去。
说白七无愧。
赵云娘站在几步外,脸色仍旧很白。
她身上换了一件桑婆找来的灰布外衣,头发重新挽起,像一个普通赶早上香的老妇人。
可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林木木看向她。
“你可以不站到最前面。”
赵云娘抬头。
林木木道:
“你刚才已经说了一部分。”
“等会儿如果人太多,你怕,可以先不说。”
赵云娘嘴唇动了动。
“那我是不是又闭嘴了?”
林木木一顿。
赵云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“我闭嘴太久了。”
“久到我自己都觉得,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可刚才我看见他了。”
林木木知道她说的是吴青。
赵云娘眼睛发红。
“他站在那里。”
“那么高。”
“那么冷。”
“可是他跟我说,他活着。”
她声音哽了一下。
“姑娘,我不能再闭嘴了。”
林木木没有劝她。
她只是认真看着赵云娘。
“那你说事实。”
“不要急着求原谅。”
“不要急着认罪给所有人看。”
“也不要把自己说成唯一有错的人。”
赵云娘怔住。
林木木道:
“沈家最喜欢这样。”
“把一个怕了的人推出来,让她把所有罪都揽走。”
“这样真正设局的人就干净了。”
赵云娘眼神轻轻一颤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我只说我看见的。”
“对。”
林木木点头。
“只说你看见的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
“不要替沈家补空白。”
赵云娘低声道:
“好。”
吴青一直站在巷口阴影里。
遮息药的味道把他身上的妖息压下去大半。
灰披风遮着他的身形,斗笠也重新戴上了。
可林木木还是能感觉到,他在看这边。
她走过去。
吴青低头看她。
“你要站出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人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沈家也会来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吴青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。
林木木看见了。
她低声问:
“你想拦我?”
吴青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他道:
“想。”
林木木心口微微一动。
这是他现在越来越好的地方。
他不再把所有想法都藏成“无妨”。
他说想。
哪怕这个想法未必能执行。
林木木问:
“为什么?”
吴青看向河神庙前的人群。
“他们会看你。”
林木木一怔。
她本来以为他会说危险,会说沈家,会说蛇咒。
结果他说,他们会看你。
吴青垂着眼,声音很低:
“沈照白也会看。”
林木木忽然明白了。
这不是单纯担心。
这是他入魔余波里残存的东西。
不喜欢别人盯着她。
不喜欢她站到所有人的目光里。
不喜欢沈照白把她当成可以推上台的变量。
这念头像一条蛇,阴冷地盘在他骨头里。
他知道不该。
所以没有拦。
只是说出来。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你现在是在上报?”
吴青微微一顿。
“嗯。”
“占有欲相关风险?”
吴青垂眼。
他似乎不太习惯这个词。
但还是低声道:
“嗯。”
林木木耳根有点热。
她很想用记录纸挡脸。
但现在显然不合适。
她强行保持冷静。
“收到。”
吴青看着她。
林木木道:
“我会站出去。”
“但是我不会离你太远。”
“你在巷口能看见我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如果我有危险,我扯线。”
吴青低声道:
“若我想过去?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先问自己三件事。”
吴青眼睫轻轻动了一下。
林木木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我是不是真的有危险。”
又伸出第二根。
“第二,你过去会不会把事情变成沈家想写的半妖闹事。”
第三根。
“第三,你是想救我,还是想把所有看我的人都赶走。”
吴青沉默很久。
这三条显然比“不入魔、不近战、不动妖骨”更难。
因为前面是行动控制。
这一次是欲望控制。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很难?”
吴青没有骗她。
“难。”
林木木心口轻轻一紧。
“那如果难,就看我。”
吴青抬眼。
林木木道:
“我会回头看你。”
“你确认我还清醒、还愿意站在那里、不是被人逼着。”
“然后你再决定。”
吴青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
林木木刚要走,吴青忽然伸手,轻轻拉住她的袖口。
只是袖口。
很轻。
像连这点挽留都怕重了。
林木木回头。
吴青低声道:
“你要是怕,就回来。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回来哪里?”
吴青眼睫微动。
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然。
林木木却没有收回。
她就这么看着他。
吴青沉默片刻,慢慢道:
“我这里。”
林木木心口猛地一跳。
河神庙前人声嘈杂。
纸钱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沈家的钟声还在远处回荡。
可这一刻,她却只听见吴青这四个字。
我这里。
不是旧宅。
不是山里。
不是他的身后。
是他这里。
林木木忽然觉得脸有点热。
她垂下眼,努力镇定。
“好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吴青慢慢松开她的袖口。
林木木转身时,心口还跳得有点乱。
她一边往外走,一边在心里强行把情绪归类。
当前状态:心跳异常。
疑似原因:吴青一句话。
处理方式:暂不处理。
待核验。
她走到河神庙前时,老陈已经摆好了香案。
没有什么正经祭品。
只有一只旧木盘,几串纸钱,一盏河灯,还有那枚白七铜牌。
铜牌被放在最中间。
上面“白七”两个字,被老陈擦得干干净净。
香案刚摆出来,就有船夫认出了老陈。
“老陈?”
“你怎么来这儿摆祭?”
“今日不是沈家本祠开审吗?”
老陈抬头,声音很哑。
“我祭我大哥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下。
有人愣住。
“你大哥不是二十多年前就没了吗?”
“不是说白七船沉,他死得其所吗?”
老陈猛地抬头。
“放屁。”
那两个字一出来,林木木差点看向他。
很好。
这个词传播开了。
老陈握紧白七铜牌,眼睛通红。
“我大哥陈水生,不是死得其所。”
“他是救人死的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“救谁?”
“什么救人?”
“白七船当年不是妖案牵连吗?”
老陈深吸一口气。
他显然不习惯当众说话。
声音一开始有些发抖。
可他还是说了。
“二十多年前,沈家让他夜渡白七船,押送沈照玄,还有一只黑木箱。”
“箱里不是东西。”
“是孩子。”
人群瞬间安静。
“孩子?”
“什么孩子?”
“沈家怎么会沉孩子?”
老陈拿出那卷白七账纸。
他没有递给所有人看。
只是把账纸摊在香案上。
“这是我大哥留下的账。”
“他说,箱中婴儿尚活。”
“他说,他不忍。”
“他说,白七无愧。”
老陈说到最后四个字时,声音彻底哽住。
四周没有人说话。
白七无愧。
这四个字太简单。
简单到不需要懂什么命书、沈家、蛇妖旧案。
一个船夫死前给自己留的,不是求饶,不是喊冤。
是无愧。
旁边一个年长船夫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记得陈水生。”
老陈猛地看向他。
那船夫道:
“他以前跑白七,水性好,人也稳。”
“当年说他沉船,我就觉得怪。”
“白水河那段,他闭着眼都能过。”
另一个船夫也低声道:
“清河令那日,沈家不让任何船靠近。”
“说是妖气未散。”
“可我那天夜里闻到的不是妖气。”
“是血腥气。”
人群一下子乱起来。
林木木站在香案旁,没有急着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