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是她要的。
不是由她一个人解释所有事情。
而是让本来被压下去的旁证,自己浮出来。
沈家这些年能把话写成铁案,是因为所有人都只听一个声音。
现在,只要多一个人说“我记得”,命书的缝就会大一点。
赵云娘站在人群后面,手指攥着纸钱。
她脸色白得吓人。
可她没有退。
林木木看见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最后,赵云娘站到了香案旁。
人群里有人认出她。
“赵娘子?”
“你不是卖纸钱的吗?”
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赵云娘没有看他们。
她看着白七铜牌。
又看向人群。
“陈水生没有说谎。”
人群再次安静。
赵云娘的声音很哑。
“那孩子,是他交给我的。”
老陈猛地低头。
林木木看见他肩膀颤了一下。
赵云娘继续道:
“我把孩子带回赵家村。”
“送到青蘅身边。”
“青蘅没有引蛇害人。”
“她只是想带着孩子活下去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河神庙前一片死寂。
青蘅。
这个名字对很多白水镇的人来说也许陌生。
但“蛇妖”“妖妇”“青石旧案”这些词,他们大概听过。
赵云娘声音越来越稳。
“我以前不敢说。”
“我怕沈家。”
“怕村长。”
“怕别人知道,当年是我抱走了那个孩子。”
她眼眶红着,却没有再跪,也没有哭倒。
“可是今日,我说。”
“陈水生救过那个孩子。”
“青蘅也没有害村。”
“沈家的人,夜里进过村祠。”
人群彻底炸开。
“沈家进村祠?”
“不是说青蘅放蛇?”
“赵娘子,你说的是真的?”
赵云娘点头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也听见了。”
“他们叫那人为照玄公子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紧。
这句话终于被她当众说出来了。
照玄公子。
沈照玄。
这个名字一出来,白水镇的人群明显变了。
因为这里是沈家的地界。
沈照玄这个名字,未必人人知道内情。
但沈氏嫡支的名字,很多人都听过。
一个香客低声道:
“沈照玄不是早就除名了吗?”
“不是说犯了大错?”
“可青石旧案里,怎么会有沈照玄?”
林木木看了一眼陆知章。
陆知章站在人群边缘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可以了。
火已经点起来。
不需要一次烧到沈家本祠。
只要让人群带着疑问过去,沈照白就没法再一口气把他们写成妖案嫌犯。
林木木这才开口。
她没有站到香案正中。
只是往前一步,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
“今日沈家本祠开门听审。”
“大家自然可以去听。”
“但听之前,也请记住几件事。”
她抬手指向白七铜牌。
“第一,白七船夫陈水生留下账纸,称沈家当年欲沉活婴。”
她看向赵云娘。
“第二,赵云娘亲口作证,她曾接过那个婴儿,并送归青蘅。”
又看向众人。
“第三,青蘅是否害村,至今只有沈家和村长一方说法。”
“第四,赵云娘今日承认自己当年因惧怕而沉默,但她同时也说,沈家夜入村祠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这些事,不要求大家立刻相信。”
“只请大家等会儿听审时,别只听一个声音。”
人群里有人问:
“你是谁?”
林木木还没回答,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。
“她是林木木。”
人群自动分开。
沈照白站在街口。
白衣干净,神情温和。
像刚才的所有议论,都没有让他有半点狼狈。
他身后跟着几名沈家弟子。
每个人手里都握着符纸。
林木木心口一沉。
终于来了。
沈照白看着她,缓缓道:
“也是受半妖妖息牵制、梦门不稳、被命书所扰之人。”
人群一静。
视线瞬间落到林木木身上。
林木木忽然明白,沈照白这次没有先攻击吴青。
他开始攻击她的可信度。
又是降权。
你说的不是证词。
你是被半妖牵制的人。
你梦门不稳。
你被命书扰乱。
所以你不可信。
林木木冷笑了一声。
“沈公子。”
沈照白看着她。
林木木道:
“你每次反驳不了内容,就开始说人有问题。”
“白七账纸在这里。”
“陈水生的弟弟在这里。”
“赵云娘在这里。”
“赵云娘说她自己看见沈家夜入村祠。”
她看着沈照白。
“你不回答这些。”
“先说我梦门不稳。”
“这叫什么?”
沈照白还没开口,旁边有个年轻船夫小声接了一句:
“避重就轻?”
林木木眼睛一亮。
“对。”
“就是避重就轻。”
那年轻船夫被她一看,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沈照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林木木没有停。
“我身上有没有蛇咒,和陈水生账纸真假无关。”
“我梦门稳不稳,和赵云娘有没有送过婴儿无关。”
“我是不是林木木,也和沈家当年有没有夜入村祠无关。”
她一字一句道:
“沈公子,你要反驳,就反驳证据。”
“别老想着反驳我这个人。”
人群又开始低声议论。
沈照白看着她。
片刻后,他笑了。
“林姑娘说得有理。”
他抬眼看向赵云娘。
“那我便问赵娘子。”
赵云娘身体明显一僵。
林木木立刻看向她。
赵云娘脸色白了,却没有退。
沈照白温声道:
“赵娘子,你说青蘅没有害村。”
“可你刚才也说了,当年你怕。”
“人害怕时,记忆未必清楚。”
“你可敢保证,你没有看错?”
赵云娘嘴唇发抖。
这个问题很毒。
它没有直接骂她撒谎。
它只是说,你害怕,所以你可能记错。
林木木刚要开口,赵云娘却先说话了。
“我怕。”
她声音发抖,却清楚。
“但我没瞎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赵云娘看着沈照白。
“我怕到二十多年不敢说。”
“可我没有忘。”
“那夜沈家进村祠,我看见了。”
“青蘅没有放火。”
“她是被逼到祠前的。”
“我看见你们沈家的人,带走了她的骨。”
沈照白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赵云娘手指紧紧攥着纸钱。
“我从前闭嘴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不知道。”
“是因为我怕。”
她眼泪落下来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低头。
“我怕,不等于我看见的是假的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热。
她忽然觉得赵云娘这句话,比任何逻辑都重。
怕,不等于看见的是假的。
这是赵云娘从二十多年沉默里,终于替自己说出的一句话。
沈照白没有立刻接话。
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有些人开始看向沈家弟子手里的符纸。
眼神不再是单纯敬畏。
有了怀疑。
就在这时,巷口阴影里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蛇鸣。
林木木心口一跳。
她回头。
吴青还站在那里。
斗笠遮着他的脸。
可是她能感觉到,他的妖息在动。
不是失控。
是被沈照白的出现和人群的目光刺激到。
沈照白也察觉到了。
他忽然看向巷口。
“吴公子既然来了,为何不出来?”
人群瞬间一静。
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林木木心口猛地一紧。
这就是沈照白要的。
把吴青从阴影里逼出来。
让所有人看半妖。
让所有刚刚对沈家产生怀疑的人,重新想起恐惧。
巷口很安静。
吴青没有动。
林木木看着那片阴影。
然后,她轻轻扯了一下青线。
一下。
暂时没事。
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也知道他在等。
沈照白微微一笑。
“吴公子不敢见人吗?”
林木木刚要开口,巷口忽然响起吴青的声音。
很低。
却很清楚。
“不是。”
人群一震。
吴青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灰披风,斗笠,遮息药把他身上的妖气压得很淡。
可他一出现,周围还是安静了。
有些人下意识后退。
有人攥紧手里的香。
也有人看着他,眼神里不只是恐惧,还有刚刚听完白七账后的迟疑。
吴青没有看那些人。
他只是看向林木木。
林木木站在香案旁,心口紧得厉害。
她看见他的眼底有一点青色。
很淡。
还可控。
她没有过去。
只是用口型说:
看我。
吴青眼睫轻轻一动。
他的妖息安静了一点。
沈照白看着他们。
“吴公子终于肯出来了。”
吴青转头看他。
“我不是不敢见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是怕你拿我吓他们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林木木心口猛地一动。
吴青继续道:
“你要他们怕我。”
“要他们看见我,就忘记陈水生。”
“忘记赵云娘。”
“忘记青蘅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像每一句都不是他惯常会说的话。
可他说了。
不是林木木替他说。
是他自己说。
“我可以站出来。”
吴青看向周围的人。
“但你们要记得。”
“我不是今日才来。”
“我活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若我要害人,白水不会等到今日才怕我。”
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林木木也怔住。
这句话太轻。
却也太重。
他终于不再只是沉默着承受别人给他的定义。
沈照白看着吴青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吴公子如今,也学会辩了。”
吴青垂眼。
“不是辩。”
他道。
“她说,事实要说出来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酸。
沈照白目光落到林木木身上。
那一瞬间,林木木看见他眼底的温和彻底没有了。
他终于意识到。
最麻烦的不是林木木替吴青说话。
是吴青开始学着自己说话。
钟声又响。
白水镇中央传来高声通报:
“午时将至。”
“沈家本祠开门!”
人群开始往本祠方向涌动。
可这一次,他们不是带着单一的恐惧去的。
他们听见了白七无愧。
听见了赵云娘说“我怕,不等于我看见的是假的”。
也听见了吴青说:
你要他们看见我,就忘记所有人。
林木木看着人群移动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第一步完成了。
观众找到了。
沈照白站在不远处,忽然对她笑了一下。
“林姑娘。”
“既然观众都到了。”
“那便入祠吧。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这一次,她没有立刻反驳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记录纸、白七账、青蘅襁褓布和旧铃。
然后看向吴青。
吴青也在看她。
林木木轻轻扯了一下青线。
一下。
暂时没事。
吴青眼底那点青色慢慢安静下来。
林木木抬头,看向沈家本祠的方向。
“走。”
她声音不高。
却很清楚。
“去听听沈家怎么开这个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