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三船顺水而下时,青石镇的灯火已经彻底远了。
河面很黑。
月光碎在水上,像一层冷白的鳞。
林木木坐在船舱口,怀里压着那枚白七铜牌。
铜牌很旧。
边缘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的“白七”两个字被水汽浸过多年,已经有些模糊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从她上船开始,这枚铜牌就一直在发冷。
不是普通金属贴着皮肤的凉。
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铜牌深处醒着,隔着一层陈旧岁月,轻轻敲她的手心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林木木低头看着它。
“它是不是有反应?”
老陈撑着船篙,听见这话,肩膀明显僵了一下。
“什么反应?”
林木木抬头看他。
老陈站在船尾,瘦小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。
他手里握着船篙,指节发白。
林木木道:
“白七铜牌在发冷。”
老陈没有说话。
桑婆坐在船舱里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
“拿来。”
林木木把铜牌递过去。
桑婆刚接到手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水阴气。”
陆知章靠着船壁,蒙着眼,却像也能感觉到那股冷意。
“白七船沉的地方快到了?”
老陈沉默片刻。
“还要往前半里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紧。
“你知道沉船点?”
老陈握着船篙,低声道:
“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没说。”
老陈苦笑一声。
“说了又怎样?”
“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河水一年涨几次,泥沙压了几层,就算当年真有什么东西,也早没了。”
林木木没有立刻反驳。
她只是把铜牌重新拿回来,放在掌心。
铜牌依旧发冷。
而且越往前,越冷。
她低头,在记录纸上写:
白七铜牌靠近沉船点后发冷,有水阴气反应。沉船点待查。
写完,她又看向老陈。
“你大哥出事前,有没有说过什么?”
老陈沉默。
河水拍着船身。
哗啦。
哗啦。
过了很久,他才道:
“他说,船上不止一个人。”
林木木笔尖一顿。
陆知章也抬了抬头。
桑婆冷声问:
“什么意思?”
老陈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天夜里,他送沈家人去白水北祠。”
“渡籍上只写押送无名重伤男,随行沈氏三人。”
“可是我大哥回来后,脸色很白。”
“我问他是不是那人死在船上了,他说不是。”
老陈的声音慢了下来,像从很多年前的河雾里往回捞一句旧话。
“他说,船上不止一个人。”
“还有一个不该在船上的东西。”
林木木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不该在船上的东西?”
“嗯。”
老陈道。
“我再问,他就不说了。”
“第二天夜里,沈家又叫他去运黑木箱。”
“再后来,船就沉了。”
陆知章低声道:
“黑木箱。”
林木木看向他。
“你想到了什么?”
陆知章摸了摸白布。
“沈家押送活人,常用封血箱。”
桑婆脸色一变。
“你确定?”
陆知章道:
“不确定。”
“只是听过。”
林木木立刻问:
“封血箱是什么?”
陆知章沉默了一下。
“用来装血脉不该外传的人。”
河面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林木木心口慢慢沉下去。
血脉不该外传。
这几个字落在眼下,比任何解释都刺耳。
沈照玄。
吴青。
青蘅。
沈氏血线。
取血启书。
如果沈家当年真的用封血箱运过什么,那黑木箱里装的,可能不是东西。
是人。
林木木低头写:
六月初四黑木箱,疑似封血箱。用途:装“血脉不该外传之人”。待核验。
吴青一直站在船尾。
他没有进船舱。
从离开青石镇后,他就站在那里,像一截安静的影子。
风吹着他的衣摆。
刚才符火留下的伤还没好,肩上包扎的布隐隐透出一点血色。
可他始终没有说话。
林木木看了他好几次。
终于忍不住起身,走到船尾。
船身很窄。
她走过去时,白三船轻轻晃了一下。
吴青立刻伸手扶住她。
“慢些。”
林木木站稳后,抬头看他。
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吴青垂眼。
“冷。”
这一次,他答得很快。
林木木点头。
“哪里冷?”
“妖骨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吴青沉默片刻。
“心口沉。”
林木木皱眉。
“和刚才地窖一样?”
“轻一些。”
“伤口呢?”
“疼。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还有吗?”
吴青想了想。
“想靠近你。”
林木木一顿。
吴青说完,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不对。
他垂下眼,声音低了些。
“不是失控。”
林木木心跳有一瞬乱。
她稳住声音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指间那根青线。
“是蛇咒和入魔反噬的牵引?”
吴青道:
“有一点。”
林木木点头。
然后拿出记录纸,认真写:
吴青入魔后反噬:妖骨冷、心口沉、伤口疼;出现靠近林木木倾向,但仍有清醒辨识,非完全失控。
写完,她又补了一句:
此倾向需观察,不可简单视为危险或情感。
吴青看着她写下最后一行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林木木道:
“意思是,我们现在分不清你想靠近我是因为蛇咒、入魔余波,还是你自己想靠近。”
吴青眼睫微动。
林木木耳根有点热,但还是继续道:
“分不清,就不能乱下结论。”
吴青低声问:
“若是我自己想呢?”
林木木手指一紧。
夜风从河面吹过来。
水汽很凉。
可她脸上却有些热。
她看着吴青。
他眼底的青色已经淡了很多,虽然仍旧疲惫,却是清醒的。
他说这句话时,没有逼近,没有试探,也没有用刚才入魔时那种危险的眼神看她。
他只是问。
很轻,很认真。
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拥有一点不被咒、不被命书、不被沈家定义的欲望。
林木木忽然想起桑婆的话。
梦里最怕的不是欲望。
是你不敢承认自己有欲望。
她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那也先记待核验。”
吴青一顿。
林木木补充:
“不是拒绝。”
“是现在情况太乱。”
“你刚入魔过,我也被蛇咒牵着,沈家还在追。”
“我们现在做出的判断,很可能混了很多外部因素。”
吴青安静地看着她。
林木木越说越觉得自己像在写风险评估。
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冷静说下去的方式。
“所以先不急着定义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讨厌你靠近。”
这句话说完,她立刻看向河面。
不看吴青。
不能看。
再看她就要失去工作状态了。
吴青很久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声音很低。
却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点月光。
轻轻一晃。
林木木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正事。
“你站船尾,是为了防追兵?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追兵来?”
“不入魔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不近战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不动妖骨。”
林木木满意了。
“很好。”
吴青看着她。
“还有,撑不住会说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软。
“对。”
船忽然轻轻一晃。
老陈在前面低声道:
“到了。”
林木木立刻回头。
河面比刚才更黑了。
明明月光还在,可这一片水像被什么东西吸掉了光。
白三船慢慢停下来。
老陈撑着船篙,脸色发白。
“这里就是白七沉的地方。”
林木木低头看掌心的铜牌。
白七铜牌冷得像冰。
下一刻,船底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咚。
很轻。
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敲了一下船板。
林木木浑身一僵。
桑婆掀开帘子。
“什么声音?”
老陈脸色更白。
“水下。”
陆知章侧耳听了听。
“不是鱼。”
林木木看着漆黑的河面。
又是一声。
咚。
这一次更清楚。
像有人在水底,用指节敲船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老陈声音发颤。
“二十多年了……”
“这地方从来没人敢夜里停船。”
林木木低声问:
“为什么?”
老陈看着水面。
“因为有人听见过船底敲门。”
林木木:“……”
很好。
门的业务范围已经从梦里扩展到水下了。
她忍住后背发凉,低头看铜牌。
铜牌上的“白七”两个字正隐隐泛冷光。
桑婆道:
“它在认船。”
林木木问:
“认谁的船?”
桑婆看向老陈。
老陈哑声道:
“我大哥的船。”
白三船又晃了一下。
船底传来第三声敲击。
咚。
这一次,林木木手里的白七铜牌忽然震了一下。
铜牌上渗出一丝水痕。
水痕沿着铜牌背面慢慢流动,最后凝成一个很小的箭头。
指向船左侧。
老陈握着船篙的手发抖。
“它要我们靠过去。”
吴青看向水面。
“下面有东西。”
陆知章道:
“应该是沉籍。”
林木木问:
“沉籍是什么?”
陆知章道:
“被人故意沉进水里的记录。”
“有些纸遇火会毁,遇水反而能封。”
“如果用蜡封,再沉在冷水里,可以保很多年。”
林木木眼睛亮了。
“所以当年有人把东西沉在这里?”
老陈忽然道:
“我大哥。”
几人看向他。
老陈声音很轻。
“若真有东西,可能是我大哥沉的。”
“他跑了一辈子船,知道白水河哪段水最冷,哪段泥沙压得慢。”
“如果他知道自己活不了,可能会把东西沉下去。”
林木木心口一紧。
如果是这样,陈水生不是单纯被灭口的船夫。
他可能留下了证据。
桑婆问:
“怎么捞?”
陆知章取出一卷细线。
“用机关钩。”
林木木看着那卷线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有?”
陆知章道:
“瞎子出门,总要多带点工具。”
他说得轻松。
但林木木觉得,这人能活到现在,不是没有原因。
陆知章把线头系在一只小铁钩上,又把白七铜牌绑在旁边。
老陈脸色一变。
“这是我大哥的船牌。”
陆知章道:
“它认路。”
林木木看向老陈。
老陈咬了咬牙,点头。
“用。”
陆知章将铁钩垂入水中。
铜牌一入水,河面立刻泛起一圈冷白色的波纹。
林木木坐在船边,紧张地盯着那根线。
线一点点往下沉。
很深。
深到几乎看不见。
忽然,水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铁钩撞到了什么东西。
陆知章手指一紧。
“有。”
老陈立刻放下船篙,帮他拉线。
桑婆也上前。
林木木想帮忙,被吴青按住手腕。
“你别动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
“你刚才咒疼。”
林木木看着他。
“你也伤着。”
吴青沉默。
林木木立刻道:
“那我们都别逞强。”
吴青看着她。
过了一会儿,他松开手。
“好。”
最后是老陈和陆知章一起往上拉。
铁线绷得很紧。
水下的东西很沉。
白三船被拖得微微倾斜。
就在这时,远处河面忽然亮起几盏灯。
老陈脸色一变。
“追船!”
林木木回头。
上游方向,三条船正顺着河面追来。
船头挂着沈家的白灯笼。
灯光在黑水里晃,像几只苍白的眼。
吴青立刻站起身。
林木木也立刻看向他。
吴青低声道:
“不入魔。”
“不近战。”
“不动妖骨。”